第42話

最後的祈禱

穿過圖書館的自動門,在地毯上消失的輪子聲音,到了人行道的接縫上,又一次化為輪椅的震動回來了。十二月傍晚的天空已經偏向暗的那一側,進入了月光開始淡淡灑落的時刻。

計程車停在樹叢陰影再往前一點的地方,引擎低低地開著,等在那裡。

「接下來,麻煩到神社。」我低聲拜託。

從後照鏡裡,看得出司機短短地點了一下頭。那是知道那座古老神社的點頭。

抵達參道入口時,十二月淡薄的夕陽,已在鳥居柱子的根部描出一道橙色的邊。我下了計程車,把輪椅放到人行道上。

「大約一個小時就回來。可以麻煩您在前面一點的地方等嗎?」

司機靜靜地點頭,熄了引擎,把車移到圓環的邊緣。我在鳥居前停下輪椅。漆已剝落的柱子,根部的青苔。——第一部的夏天和透一起上來時,這裡堆滿了繡球花。現在一片也不剩了。

我繞到輪椅正面蹲下,整理好毛毯,把圍巾在頸邊重新繞了半圈。在把手收回來的動作中,右手的指腹碰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錶面。膝上御守的白底,整個下午都一直停在那裡,在黃昏淡薄的光線中,也還保持著白。

「這裡,是神社。是和你一起來過的,神社。」

「一年前夏日祭典的夜裡,在山腳的街上,我們用同一支湯匙,吃了宇治金時刨冰。」

接下來,我只用嘴唇的形狀說下去。祖母在夏日祭典的時候,總是,吃這個。我那時這麼說。今晚,已經,不早了喔,我也這麼說了。你好好地吃了一口。今晚,什麼也不吃。

沒有回答。我穿過鳥居。碎石參道上,有一道剛好夠輪椅的輪寬推過去的平整路面,被參拜者的腳踩得結實。和第一部的夏天,我和透兩個人一起走過的寬度一樣。那個夏天沒有察覺的事,今晚察覺了。

我在和緩的上坡一下一下地推著前進。肩胛骨之間漸漸升起淡淡的緊繃,我重新握好把手。載著一百八十公分的車身,與其說是推,更接近用體重撐著往前送。輪子重新踩上一粒碎石,車身小小地往前溜了一下。我用肩膀頂回來,換了一隻腳。用鼻子調整了兩次呼吸。——祖母也是,在這條參道的某處,休息了兩次吧。

參道途中,輪椅經過石燈籠的底座。一年前的夏天,這裡放著一個褪了色的小御守。我對你說過。「以前,好像也有人會把御守留在這裡再回去喔。」你什麼也沒有回答。

可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曾經一個人來到這裡呢。從一年只開幾次的社務所小窗口,只買了一個白底配藏青色繩子的御守回去。那個御守,此刻就在膝上的毛毯上。一年前平安夜的傍晚,在那場救援之後交給我的,那個白底與藏青色的繩子。

輪子底下碎石作響的間隔,不知不覺變得一致了。就像小時候,走在祖母半步之後,只靠腳步聲估量剩下的距離時,那種感覺。

右手邊是手水缽。兩側低矮石牆上的階地,夏天時排滿了繡球花,現在只剩下黑色枝條的影子。爬完坡道,眼前展開一片薄薄鋪著碎石的平地。明明沒有風,卻有白色的顆粒,從空氣最高的地方,一粒、兩粒,緩緩落下。正前方是小巧的拜殿,前面是賽錢箱。本殿在拜殿深處的黑暗中,只淡淡沉著屋頂的輪廓。今晚的腳步不會走到那深處。能帶他去的,只到拜殿前為止——那樣就夠了。

我在賽錢箱前停下輪椅,踩下輪子的煞車固定住。我繞到輪椅右側,站到他的右肩正好落在我半步之後的位置。那是那個夏天構圖的鏡像。

我慢慢蹲下,單膝跪在碎石上。夜晚的寒氣從皮鞋邊緣一路爬上膝頭。我把垂在透額頭上的瀏海撥到耳後。把臉靠近,讓嘴唇碰觸他的額頭。短短地,只有一次。嘴唇底下的皮膚並不冰冷。那是好幾個月來,圍巾裡頸邊的動脈一直運送著的溫度。

我直起上身。額頭上沒有口紅的痕跡。今天早上,在鏡子前猶豫了半個呼吸,沒有擦。我選了不留下痕跡的那一邊。

我站起身,在賽錢箱前重新站好。透的輪椅就在我右半身的正後方,大約一個肩寬的地方。我沒有投錢。也沒有碰鈴繩。傳說裡既沒寫要投,也沒寫要碰。透也沒有投,沒有碰。

我慢慢閉上眼睛,在心中唸誦。一字一字,不讓自己唸錯。祖母教我的,那個樣子。

  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

祖母也曾,站在這裡。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

我把右腳跟往後挪了一個腳跟的寬度。腳跟外側極輕微地碰到了輪椅踏板的金屬。半步之後,確實有他的體重——用腳的邊緣確認過之後,我在吸一口氣的那一拍之間,接著唸下去。

——這一次,是從兩個人的心中。剩下的那一半,我,來補齊了。

我閉著眼睛,讓搭在輪椅把手上的右手小指,動了一次。與其說是確認毛毯另一側他手指的輪廓,更像是讓他知道我這邊的輪廓。

十二月底,我一個人在這個賽錢箱前合掌的那一天,在伸出的手和應當接住的什麼之間,空著一根手指的間隙。那道間隙,今晚被他的氣息填滿了。

——第二個人的份,由我,獻上。

我在心中朝賽錢箱短短地唸了。接著又疊上一行,朝向自己的身體。在說完之前,空了半個呼吸的間隔。我垂下眼看向膝上的御守,用指尖撫過刺繡的邊緣一次。布停在人體肌膚的溫度上。吐出的氣息拉成長長的白,沒有散開,停留了一拍。

——我要抹去深愛的你。

沒有風。在圖書館的書架前手指側面相觸時,緊挨在布面冰涼旁的那份溫度。在神社的長椅上,壓低半階說出「兩顆心啊」的聲音。今天,疊在布面書封上的、他右手的重量。不是一件一件,而是全部一起獻了出去。不是臉的輪廓,而是想著它的時候,在胸中動著的那一邊。

鎖骨下方,一條呼吸的通道變細了。我這一側,和身後他那一側,在同樣的高度一起被抽走。吸進去的份量就那樣沒有回來,既沒有化成碎石的聲響,也沒有化成風,淡淡地退向境內的某處。

臉頰濕了一道。我沒有擦。透的臉在心裡微微模糊了。臉還記得。還記得,但在那上面,降下了一層薄膜。

我睜開眼睛。賽錢箱的邊緣,黃昏最後的橙色,開始淡淡灑落的月光。半步之後,響起了一聲極輕的、近似衣物摩擦的聲音——我覺得是這樣。沒有風。也沒有會發出聲響的理由。我沒有確認。沒有回頭看半步之後。

我彎下身,從毛毯上拿起御守。用雙手捧著,輕輕放在賽錢箱旁的碎石上。繩圈在微光下,在地面落下半圓的影子。

「歸還給您。」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就這樣放下了它。碎石上的白底,被我的手影覆蓋了一瞬,然後退開。退開之後的白底輪廓上,彷彿看見祖母的手影,只在極短的一瞬重疊了上去。以歲月的數量錯開的角度,曾有一隻手,在同一個地方放下同樣的白底。我沒有確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祖母也是,把它留在這裡,才離開的嗎。」

吐氣的時候,祖母的手影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我的手影。我站了起來。

拜殿旁有一棵老櫻花樹。我抬頭望去。十二月底,櫻花的枝頭連花苞都還沒有冒出來。枝條上,剛開始落下的細雪,一粒、兩粒地,停了上去。

但是,枝條確實就在那裡。明年,又會發芽。

風微微吹過。像是鬆開般穿過,然後停了。並不冷。一片雪花碰到了臉頰。我沒有確認,閉上了眼睛。

放在賽錢箱旁碎石上的御守白底上,不知何時落了一片雪。沒有融化,保持著結晶的形狀,停在白底的刺繡上。我再一次轉向拜殿。慢慢傾下上身,深深低頭,再慢慢直起來。鈴繩的影子沒有搖晃。風已經停了。

我雙手搭上輪椅的把手。掌心底下,傳來載著他體重的車身極輕微的晃動。我看了透的側臉一會兒。閉著的眼皮,睫毛的影子,圍巾裡頸邊淡淡的溫度。從前的他,不在這裡。

我抬起頭。鳥居上方的枝梢,薄薄積了一層雪的櫻花枝條輪廓,以細細的影子嵌進了夜的那一側。從那枝條下方,把視線送往鳥居的另一頭,參道一路往下延伸的西邊天空,還淡淡殘留著落日最後的橙色。在那道光稍上方,樹林上方低低的地方,有一顆藍色的、明亮的星,往西傾斜著閃耀。那是夏天和透一起仰望過的,天琴座的,那顆樂器之星。夏天時幾乎就在頭頂正上方的它,到了冬日的入夜時分已經深深偏向西方,接下來要花上一整夜,緩緩降向黑暗的那一側。

我望著那顆星,望了一會兒。

——現在,我要去了喔。

半步之後的重量,我在搭著把手的掌心下,再確認了一次。再也,不會走散了,在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前,我吸了一口氣。

我閉上眼睛。

視野,暗了下來。

第42話 最後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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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抹去深愛的你》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