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夏日祭典那晚起,季節淡淡地越過了三個。
九月,我和櫻井同學兩個人走在校園的銀杏林蔭道上。林蔭道的地面上,黃色的地毯一層一層地疊上去,踩下去便傳回低低的聲響。她說起畢業論文的章節安排。聲音的力道,和在圖書館見面時一樣。風裡,她只把頭髮撩到耳後一次。
十月底的一個夜晚,我們在研究大樓前碰面。櫻井同學從紙袋裡拿出一團深藍色的毛線,
「這個,我試著織了一下。只是試試」
她簡短地說,朝我這邊遞過來。圍巾上,還留著些許毛線的氣味。入冬以後,我幾乎每天都把它圍在脖子上。
十一月的一個早晨,初雪那天,在圖書館前偶然遇見了她。櫻井同學大衣的肩上還薄薄地沾著一層粉似的霜,
「初雪,我看到了」
她只說了這句。我也回了一句「我看到了」。不需要更多的話了。
十一月底的一個平日下午,我一個人去了夏日祭典那晚兩人一起去過的神社。一年只開幾次的社務所,我等的就是它正好開放的日子。小窗口裡排列的御守中,只有一個是白底配深藍繩子的樣式。和那晚櫻井同學用手指示意的、石燈籠底座上的那個御守,是同樣的樣式。我買了一個,請他們裝進紙袋,帶回家收進了書桌最上層的抽屜。
十二月二十三日中午,我傳了訊息給櫻井同學。
『明天,五點,在站前的十字路口見吧』
回覆馬上就來了。
『您訂的那家店,我很期待』
隔了一會兒,
『如果方便的話,今晚,要不要來我家一下,只要一下就好。在明天之前』
接著傳來這句。
『我去』
我回覆。
在站前的便利商店買了兩罐熱的罐裝茶。想起夏日祭典那晚,我也是在同一個貨架前選了同樣的兩罐。
沿著水道的紅磚色四層樓建築。三樓最裡面那扇門旁的門牌上,只寫著
櫻井,
這兩個字。按下門鈴,低沉的鈴聲響了兩次。
「歡迎」
「打擾了」
櫻井同學穿著居家的薄針織衫,腳上是厚襪子。室內暖爐低低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一縷。
「很冷吧」
「不會。路上,買了茶」
我遞出兩罐茶。櫻井同學雙手接過,
「好暖」
把其中一罐貼近自己的臉頰,然後連忙把另一罐還到我這邊。
窗玻璃下半部薄薄地起了霧,結露縱向拉出兩道水滴流過的痕跡。
晚餐很簡單。從廚房端出來的小小單人鍋。白菜、茼蒿,和切得很薄的豬肉。她掀開鍋蓋時手指的動作,和在圖書館拿書時是同樣的角度。她先從蔬菜夾起,靜靜放進我的小碟子裡。
「趁熱,請用」
「我開動了」
廚房小架子的邊上,放著一個小巧的白色盒子。蓋子是蓋著的。櫻井同學一手扶著鍋蓋,另一隻手的指尖,只在白色盒子的邊角上撫過一次。是那種連自己都沒察覺到在撫摸的撫法。一個月一個,我並沒有這樣去數。
飯後,她為我泡了茶。兩人座的沙發上,她坐右邊,我坐左邊。和神社長椅那時是同樣的順序。
櫻井同學在膝上放了一本書。比文庫本稍微大一點,是布面精裝的書。深藍色的封面從邊角開始褪成灰色,書背的燙金幾乎剝落殆盡,書名很難辨認。
「那本,是很舊的書呢」
「對。是祖母很珍惜的書」
「國中的時候,她說,這本我很喜歡,就送給了我」
櫻井同學用指腹在封面的邊角撫過一次。
「是一個古老的,外國故事。講一個失去妻子的音樂家。他下到冥界,想把妻子帶回來」
「在冥界裡被禁止看妻子的臉,可是到了最後的最後,他還是看了」
說到這裡,櫻井同學停頓了一下。
「……對不起。把故事大綱,都說出來了」
「不會。好像很有意思。我想讀讀看」
櫻井同學輕輕點頭,把書悄悄遞到我這邊。
「如果可以的話,請帶回去,讀讀看」
「……可以嗎,這麼珍貴的東西」
「可以。什麼時候還,都沒關係」
是平平的聲音。
我雙手接過,在膝上翻開封面。紙張微微泛黃,墨水和舊漿糊的氣味在指尖升起。櫻井同學把頭靠在沙發椅背上,雙手捧著冒著熱氣的茶杯。
讀了一會兒,身旁忽然傳來聲音。
「欸,瀨戶同學」
正要闔上書的手停住了。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該從哪裡,回答才好呢」
「從最一開始的地方。您還,記得清楚嗎」
圖書館那個書架的上層,我在眼底確認了一次。
「那個,在圖書館,我肩上,沾著櫻花的花瓣」
「櫻井同學用手指,捏起來,遞給我的,那個傍晚」
櫻井同學短暫地沉默,然後用比平常稍微上揚的聲音笑了。
「呵呵。您記得很清楚呢」
「我還以為,您會說在書架前手碰到的那個晚上」
「……那個,好像是,再晚一點的事」
「順序,沒有弄錯喔」
「櫻花花瓣的事,比較早」
我把膝上的書倒扣,看向櫻井同學。
「瀨戶同學,是會好好記得的人,真是太好了」
她輕描淡寫地放下這句話。視線往窗戶那邊偏開了一次。
櫻井同學在茶的熱氣那頭短短地笑了。
「明天,請不要遲到喔」
「五點,我會等您」
之後話題又回到了書上。櫻井同學把茶杯放到矮桌上,頭靠在沙發椅背上。我再次翻開膝上的書,從代替書籤夾著的手指的位置往下讀了幾行。不久,身旁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重量一點一點往這邊傾斜,櫻井同學的頭碰到了我的肩膀。比想像中還輕。在肩骨的凹陷處,正好容納了一顆頭的重量。原本留在脖子附近的毛線氣味,不知不覺間被她頭髮的氣味取代了。和那個下雨天同樣的洗髮精氣味,就在近處,這次沒有遠去,一直停留著。
我讓自己不要動。呼吸放淺。就連胸口起伏的些微晃動,都彷彿會驚醒肩上的重量,我把吐氣的速度放慢成平常的一半。在手搆得到的範圍內,把灰色的膝毯輕輕拉上來,蓋在她的膝上。手指盡量不碰到她。書闔上,疊放在我的包包上。暖爐低沉的嗡鳴、身旁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只有這三樣留在房間裡。時鐘的聲音,響在比平常更遠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了眼睛。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打起瞌睡了」
「不會」
「明天的準備,已經,都好了」
她說著坐正,把頭髮撩到耳後。
在玄關穿上鞋,重新把包包背上肩。布面書的一角,從包包的開口稍微露了出來。
我重新圍好圍巾。深藍色的毛線,在脖子前方輕輕折出兩道褶痕。
「明天,五點,在十字路口」
「嗯。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門的內側,櫻井同學朝這邊傾身半步,停住了。在關上的門縫還剩最後一寸的地方,她的手指在門緣上按了一次。關門的聲音,就晚了那麼一點。
走上沿著水道的路之後,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三樓最裡面的那扇窗。窗簾內側,彷彿有一道淡淡的影子晃了一下。
回到房間,只開了書桌的檯燈。把借來的書放在桌上。
窗外,行道樹微弱的葉片摩擦聲,在夜裡輕輕撫過一下,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