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是我這邊先提的。星期一晚上,我坐在床沿,訊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好幾次。只要見一面確認一次,那股不對勁的真面目,大概就會回到我自己身上。
『最近都沒能見面,方便的話,稍微』
語尾猶豫了,最後什麼也沒接上,就這樣送了出去。回覆五分鐘後就來了。『嗯,好啊。星期三十八點,車站前』。我只回了一句『好的』。
星期三,車站前的圓環。即使在人群裡,他的頭也高出一截。瘦削的肩線,有一點駝背。視線對上了。
「啊,櫻井同學。還好嗎?」
——櫻井同學。
梅雨季時成了「詩織同學」,梅雨季結束時成了「詩織」。我記得在神社參道上,他第一次不加敬稱叫我的那個夜晚,聲音有多低。那段距離,他用兩步就退了回去。
「是的。我很好。」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更遠。咖啡店是車站前常去的那家。點的也一樣。他是熱的綜合咖啡,我是奶多一點的奶茶。偏黃的燈光在桌面上落成一個圓。咖啡的氣味底下,淡淡殘留著不知是誰切過的檸檬皮的味道。
「最近怎麼樣?」
「嗯,普普通通。」
「畢業論文呢?」
「普普通通。這星期在把引用的出處,全部重新核對一遍。」
「這樣啊。」
他點了點頭。微微偏著頭,把對方話裡最後一個音放進自己心裡的,那種點頭方式。角度沒有變。只是,眼角的陰影比以前淡了。指尖停在杯子的握把上,一動也不動。
擱在膝上包包扣環上的手指,微微停住了。我鬆開手指,把一綹頭髮撥到耳後。
他把筆尖抵在帳單的空白處,像要寫什麼,寫到一半停了下來。沒拿自動鉛筆的那隻手的手指,在空中描了兩次按壓的動作。思考空檔時會冒出來的,那個習慣。
——瀨戶同學,那個,還是……。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下一句話在嘴裡深處像沙子一樣崩散了。那個夜晚,在神社境內的長椅上,我拿這同一個習慣取笑他,說「一個小時我數到大概四次」,在旁邊看著他的嘴角微微鬆開。那樣的一來一往,已經,不會在這裡發生了。
「……啊,沒有。沒、什麼。」
他抬起臉。
「嗯?什麼?」
我一面調整杯子握把的角度,一面把聲音的高度壓低一階。
「只是想說,最近,那個,好像有看到你按兩下。」
「啊,這個?」
他看了一眼手邊的手指,淡淡地笑了。
「好像是個習慣的樣子。再怎麼注意,還是會跑出來。」
——的樣子。
是說著別人的事一般的語尾。以前,我總會搶先在那個位置放上一句「這不是壞習慣喔」,如今那裡只放著他那句「的樣子」。
我擠出笑容。
「不會,這不是,壞習慣喔。」
用自己的嘴,把自己以前放下的話,再放一次看看。聲音裡沒有能接著說出「很可愛」的那份溫度。
「是嗎?」
他又淡淡地笑了。
「謝謝。」
是一句平平的「謝謝」。
我用湯匙的背面,把奶茶表面那層薄膜,只攪破了一次。攪破之後的漩渦,我決定不去看。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說了句「差不多了」。兩個人一起走到車站。他的步幅比我長一步,像平常一樣讓了我一步。那份他自己沒察覺的遷就,今天我也收下了。
「那麼。」
「嗯,再見。」
他穿過剪票口,朝電扶梯的方向消失了。沒有回頭。
下班的人潮從身旁流過。上行電扶梯的黑色梯帶載著人往上。已經看不見他的頭了。回去時,我往平常那個公車站走。邊走邊在心裡,又描了一次。
——櫻井同學。
那個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叫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