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最後,棺木的小窗沒有打開。有人小聲地說,是她母親這樣決定的。沒有讓人看見臉,她就躺在花底下。
又隔了一天的深夜,已經過了三點。只有書桌的檯燈亮著。桌上的月曆停在葬禮那天翻過的那一頁,之後就沒有人再翻。
書桌一角,放著那本一直替她保管的布面書。二十三日晚上,在玄關前笑著說「明天請不要遲到喔」「五點,我會等你的」的聲音,還留在耳朵深處。
桌上還有另一樣東西,一個紙袋。是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來的。裡面的東西已經從袋子裡拿了出來,就那樣直接擺著。白底配深藍繩子的御守。本來明天要交給她的東西。
窗外一直是黑的,偶爾遠處有一輛車經過。
櫻井同學的聲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腦海深處流動的,我不知道。
「祖母年輕的時候,好像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聽說,最後沒能在一起」
是夏日祭典那晚,神社木頭長椅上那平平的聲音。
——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面影。
只有長椅上那段話的結尾,連成一串在腦中浮現出來。
腦中的一角明白,這很荒唐。做這種事,不可能回來的。
即使如此,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只有她帶我去過的那個地方。
站了起來。拿起大衣,圍上深藍色的圍巾。只帶了錢包和手機。目光停在書桌一角的布面書上。
——想還給她。
心裡這麼想。
把御守拿起來,放進大衣內袋的右邊。和出門那天早上一樣的位置。
——這個也帶去。
隔著大衣,確認了一次布料的觸感。
搭上了首班車。車廂裡有三個人。博愛座的邊上,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雙手交疊在膝上睡著。中間的座位上,一個大衣肩膀斜斜的女人翻開著文庫本。最後面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男人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只對著外面的黑暗睜著眼睛。每個人的臉,都停在輪廓的前面。進入了視野,就那樣進入,沒有再往裡面去。
下了車,越過一道坡。圍牆上的繡球花已經枯了,連褐色鑲邊的末端都萎縮了。冬天枯枝的間隙裡,透出黎明前發白的天空。是那個夏日祭典的晚上,她停下腳步看著那片藍的圍牆。那片藍,已經哪裡都不剩了。
在鳥居前,以和那天相同的角度低頭,穿了過去。那天是兩個人並肩低頭。只留下了她的頭比我稍早一點抬起的那段記憶。在碎石坡道的中段,把右手放在手水缽邊緣的青苔上。青苔被霜凍得發白,細小如刺的結晶扎進掌心,沒有融化,留在那裡。冰冷一拍就到了骨頭的中段,比那個晚上更深。境內敞開成昏暗的碎石顏色,頭頂的天空還是夜晚的顏色。月亮早已沉下,只有東邊的邊緣,擺著一層像薄薄貼上一張紙般的白。沒有燈,也沒有人。雪還沒有下。
與其說是站著,不如說是膝蓋一軟。雙膝落在碎石上。一顆一顆的粒子,從膝頭沿著脛骨傳上來。把額頭貼在地上。碎石的稜角陷進額頭薄薄的皮膚,冰冷從眉毛上方升進眼睛深處。吐出的氣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白白地散開,很快就消失了。
把雙手從內袋裡拿出來。右手裡握著御守。在胸前重新握好。布的邊角抵著掌心。用拇指指腹沿著刺繡的字描了一次。凹凸的稜角,還清楚地回到指尖。風從鳥居那一頭吹來一次,停了。
——請還回來。請把她還回來。
額頭貼著碎石,只是一再重複那串聲音。
視野的邊緣猛地傾斜,耳鳴響起。眼皮內側,白光變強了。
白色從外側漸漸變淡,被褥邊緣的冰涼回來了。仰躺著,天花板的木紋在平常的位置上。枕邊的時鐘,過了早上八點兩分。窗簾的縫隙間,十二月低低的晨光落下一道,落在地板上。
書桌一角,那本布面書以二十三日放下時的角度擺著。
撐起上半身。腳只用了一拍,就想起了地板的冰冷。打開書桌最上層的抽屜。白底配深藍繩子的御守,還裝在紙袋裡,在那裡。在還沒有移到大衣裡的位置,在那裡。
右手小指根部,有一道碎石顆粒陷進去留下的淡淡瘀痕。
拿起枕邊的手機。螢幕上方,白白地顯示著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的字樣、待機畫面淡淡的顏色,都和那天早上一樣。用手指打開行事曆。二十四日的格子裡,傍晚約好見面的行程,沒有消失,還在那裡。
——回來了。
——到今天傍晚為止,還有時間。我救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