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枝頭上,只響了一次。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我睜開眼睛。掌心沒有什麼東西流失出去的感覺。手掌的溫度,肩膀的重量,都沒有增減。我以為獻出去的東西,哪裡也沒有被帶走。
只有賽錢箱邊緣那層霜的冰冷,回到了手背上。身旁,此刻,沒有任何人。
我想重新再合一次掌,又作罷了。要獻出去的東西的形狀,在我這一側,還沒有湊齊。我低頭行了禮,轉身面向參道。
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以和來時相同的間隔,排列在回程的路上。每當察覺到它們排列著,腳步就重了半步。走下通往車站的坡道時,大衣的下襬只有一次,碰到了枯萎的繡球花枝梢。發出乾澀聲響的,是枝梢那一側。
回程電車的窗上,映著自己的臉。眉間一帶也好,嘴角也好,都沒有出現和來時不同的線條。窗外,田埂枯黃的顏色連成一片流了過去。一出驗票口,我就用那裡的公用電話請人轉接到病房,值夜班的護理師的聲音告訴我,病情沒有變化。不是沒有被收下。是根本沒有送達,我這樣想。
那一句,祖母自己是用哪一種讀法讀的。在那座神社,祖母自己,是不是也曾是獻出過什麼的人。我必須去問。廚房旁牆上十二月的月曆格子裡,我用指尖停住的那個週末的那一格,一天一天地近了。
下一週的星期六,我搭上中午前的普通線列車。離年底還有一週左右。我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這個星期六,我可以回家嗎?」。媽媽停了一下,回答「嗯。等你喔」。
在終點站,媽媽站在驗票口前。栗色大衣的肩上,落著比歲末稍早一些的空氣。「回來啦」「我回來了」。媽媽的包包裡露出購物袋,袋口飄出一顆份量的、橘子薄皮的氣味。
回家的路,從小時候起就是同一條。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最近怎麼樣」「嗯,老樣子」。媽媽沒有再問下去。不提透,也不提醫院。我不說的事,媽媽就不問。我從暖桌上的籃子裡拿了一顆橘子,連薄皮都剝掉之後才放進嘴裡。這是從小的習慣,媽媽已經什麼也不說了。
傍晚早早地吃了簡單的晚餐。我稍微幫忙洗了碗,正要上樓回自己房間時,媽媽從廚房叫住了我。
「詩織。可以,過來一下嗎?」
媽媽走在前面,往佛堂走去。拉開紙門,點亮矮桌角落的檯燈。黃色的光,低低地浮起矮桌的木紋。佛壇旁的榻榻米上,和平常一樣放著桐木盒。媽媽在佛壇前用指尖稍微挪正了香插的位置,手比平常多動了一拍。媽媽坐下,用雙手把盒子捧起,重新放到矮桌上。
「這個啊,是奶奶的。一直,都是我們這邊收著的。……我想,把它交給你」
「一直」和「交給你」之間,空著一段不是為了斷句的短暫停頓。媽媽的聲音是平常的高度,只有最後一個音,落在稍稍低一點的地方。「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媽媽補了一句,便停住了話。沒有說下去,媽媽用指尖輕輕撫過桐木盒的蓋子,只有一次。
「嗯」
進佛堂之前,媽媽洗碗的手停了一次,重新繫了圍裙的帶子。就是今晚,媽媽是這樣決定的,我晚了一步才察覺。初夏某天的電話裡,我向媽媽稍微提了一點透的事。媽媽在話筒那頭重新握了一次話筒,然後只短短回了一聲「嗯」。從那之後的半年,媽媽一點一點挪移這個盒子的擺放位置、反覆思量的那些時間,就在矮桌上那份重量的另一端。
我伸出雙手。媽媽把桐木盒慢慢放在我的掌心上。落下來的重量,比想像中輕。裡面東西之少,盒子的重量先告訴了我。手離開之後,媽媽把自己的手指重新握了一次,在圍裙的腰間把拇指指腹搓了兩下。像是要從自己手的那一側,拂去長久抱著的重量那樣的動作。
「謝謝」
媽媽點點頭,回到紙門的另一邊去了。檯燈黃色的光,只切出了桐木盒蓋子的一角。
我留在佛堂裡。家裡沉入睡眠的聲音降了下來。爸爸的鼾聲,冰箱馬達的聲音。十二月中旬的夜晚,還沒有開始準備除夕夜的鐘聲,外面的路很安靜。
我確認了手的冰冷。沒有在發抖。線香淡淡的氣味,飄到了矮桌這裡。
祖母的遺照在平常的位置。是我國中時,夏日祭典那天傍晚的、溫和的笑容。我點了一支線香插上,雙手合十。煙細細地,筆直朝天花板伸去。
「奶奶。我現在,要打開了喔」,我沒有出聲,在心裡低語。
我把雙手搭在桐木盒上。用指甲的邊緣依序按住蓋子的四個角,沿著桐木的接縫描了一次。木頭細密的直紋,淡淡地回到了指甲尖上。
我捏著本白色布巾的邊緣,慢慢地解下來。蓋子上,留著祖母手指淡淡的痕跡。比我的手指稍細一些的痕跡。我沒有按下去,只是把手指疊在那上面。
右手的指尖,碰了一次左手腕上的錶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開蓋子。桐木的接合處,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舊紙乾燥的氣味,淡淡混在線香的香氣裡升起。裡面,有一封折起來的信,和一個小小的御守。
手先伸向了御守。指尖微微發抖。我用雙手把它取了出來。觸感隨著漫長的歲月,淡淡地沉了下去。白底褪成像舊和紙一樣的淡黃,藏青色的絲繩一路褪到了灰色。布的邊緣,散出一股像舊香囊那樣、混著甜味的氣味。
正面還隱約留著藏青色絲線的刺繡。顏色快要褪盡,絲線撇筆的末端,幾乎融進了布裡。即使如此,字的輪廓還勉強追得到。一筆的收尾,撇的角度,橫畫長短的比例。我在掌心上,把拇指按在刺繡的位置。絲線的凹凸,比眼睛先一步,被手指讀了出來。
是我認得的字。
一年前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透說著「這個」遞過來的、白底配藏青色繩子的小小包裹。至今仍放在我大衣右邊口袋內側的、同樣的圖樣。輪廓的勾法也好,撇的角度也好,都一樣。
我屏住了呼吸。是那座神社,我在心裡確認。我和透說起那個傳說的那片境內,祖母也曾站在那裡。在讀信之前,物品那一側,已經先於話語給出了回答。
我把御守放在矮桌的一角。接著用雙手取出信紙。紙隨著漫長的歲月,變得又薄又軟。外面沒有寫任何字,折痕的邊緣微微泛黃。
我沿著折痕慢慢打開。最上方,用祖母的字,寫著一個我不知道的、昭和年間的日期。字跡比晚年的年輕,有力。每一筆的收尾,都留著毫不猶豫的落筆方式。
——我,正要去知道祖母曾經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