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二月的夜晚。
離開研究室,順路去了醫院,回到房間。我在廚房泡了茶。熱水我總會先倒進茶杯裡過一次,再注入。傳到掌心的溫度,會柔和一個呼吸的分量。我把茶端到桌前。
桌子正中央放著那本書。舊式的布面裝幀,邊緣的顏色已經褪了。祖母年輕時翻過一遍又一遍,又一直放在透桌上的書。從伯母手中接過之後的十天,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蓋著。我碰過封面幾次,都沒有翻開,又放了回去。指尖上,只留下了舊布纖維的紋路方向。
我把杯子放在書的旁邊。拉開椅子,雙手在桌上交握。
——今天,就讓它結束吧。
那天,四〇八號房的他也沒有睜開眼睛。我照常在椅子上度過那一個小時,照常把那些話不出聲地放下,然後回家。看著電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我想,有點累了。或許,不只是有點。
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時,我想起了桌上的那本書。今晚就翻開吧。像是為了做個了斷的儀式。除此之外的理由,我還沒有組織起來。
我把雙手放在封面上。舊紙與布的氣味遲了一步才升起來。我把手指探進書頁邊緣,翻開。
蝴蝶頁的右下角,有祖母寫的字,是昭和年間某一天的日期。沒有寫是什麼日子。下一頁,再下一頁。左邊是橫排的異國韻文,右邊是直排的譯文。從國中時被送給我之後,就不時翻開的書。
過了一半的地方,手指停住了。書頁的厚度有一處落差,指腹先察覺到了。裡面夾著摺起來的信紙。不是舊的東西。紙張泛濁的樣子,訴說著與祖母那蝴蝶頁的泛黃不同的歲月。大概是一年多以前的吧。
在拿起信紙之前,攤開的跨頁右側的一行字,進入了視野。
再見了。黑暗,要把我帶回去。
第三幕。回頭的那一頁。那句話的意思,和眼前這疊紙之間的關係,還沒有連起來。
我讓書就那樣攤開放著,用雙手把信紙抽了出來。比想像中還要厚。我把它放在桌上,打開摺痕。
第一張的封面。正中央一行。鋼筆的字。第一筆的撇上墨水暈開了,最後收筆的頓點上,停留了很長的時間。
是在圖書館借書卡的簽名欄裡看過好多次的字。寫得比其中任何一次都還要工整。「櫻井詩織 收」。用看過好多次的字,我的名字,被放在一疊我不知道的紙的最上面。
喉嚨深處無聲地收窄了。吸到一半的氣停在胸口中途,撐著信紙邊緣的指腹上,自己的脈搏遲了一步才回來。
我翻開信紙。一張,又一張。透的字,行距留得很寬,在紙上一路運送過去。只有眼睛在字面上滑過。途中好幾次,字的意思遲了一步才追上來,然後又被甩在後頭。是讀完了,還是只是把紙頁翻盡了,我自己也分辨不出來。最後一張的下方,用另一種筆跡補寫的六行字,以過分工整的手寫放在那裡。那裡,也只有眼睛描過。
我把那疊紙按原來的順序理齊,摺回原樣。把寫著封面的那一張重新放到最上面。熱氣已經不再升起了。早就過了十二點。
我終於開了口。
「啊」
從喉嚨裡出來的,只有這一聲。搭在信紙邊緣的手指,維持著那個形狀停住,無聲地落在了桌上。
明天,就在他的枕邊,把這疊信從頭讀一遍吧。出聲讀出來吧。在桌上被讀過的字,在這裡無處可去。
我用布手帕把信紙包了兩層。一邊包著,一邊在眼底丈量著他枕邊那張邊桌上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