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因为辞职信的事把父亲弄哭。)
公爵的指尖,停在契约书的边缘。
摩挲三下,停住。
沉默很长。要是在前世,这就是“别辞职”的沉默。
“——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是吗。”
艾贝尔公爵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得多。
早上六点。从书房窗户照进来的光,还带着一层青色。
罗莎琳德站在那片光里,正对着父亲的书桌。
桌上放着的,只有昨夜那份契约书的副本,一页。父亲的手指,又一次缓缓抚过羊皮纸的边缘。
(啊,这个是……)
罗莎琳德不由得在心里坐直了身子。
换成前世来说——就是递了辞职信的第二天早上,被部长叫去谈话时的那种感觉。
书房的落地钟,咔哒地响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端来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大概是艾玛昨晚睡前偷偷换了冲泡的方法,香气比平时更甜一些。
“父亲。”
罗莎琳德调整好了声音。
“我没有按规矩先向您禀报,就签了字。无论您怎么责备,我都甘愿领受。”
“罗莎琳德。”
“是。”
“你什么时候成了要等我点头才肯动的女儿了?”
罗莎琳德眨了眨眼。
公爵这才把契约书的副本拿了起来。
年薪一栏。违约金条款。职务范围。审批权限。他的视线以管账人的方式,一行一行往下走。
他轻轻吐了口气。
“……审批权限,独立。违约金,由对方承担。职务范围,一直到经济政策的拟定权。”
“是。”
“这些,你是在走廊上谈下来的?”
“是在走廊上谈下来的。”
“……”
公爵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看向罗莎琳德的脸。
那是一个看了这个女儿近二十年决断的男人的眼神。
“不坏。”
“承蒙夸奖。”
“倒不如说,亏你能让对方答应这种条件。”
“是对方说,条件由我这边来定就好。”
“……”
公爵又按了一次太阳穴。
“那位大公?”
“是的。”
“就是那位,传闻每个月要回绝十桩婚事的——”
“是的。”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他开出破格的条件,是把网罗优秀人才放在了第一位。韦尔南特大公国的短板在内政,和我的专长正好完美互补——”
“嗯。”
公爵没有再往下说。
取而代之的,是把契约书的副本啪地合上了。
罗莎琳德在心里短短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才是正题。
“父亲。关于解除婚约,我们这边并无过错。说起违约金,反倒该是王太子那边向我们家支付才对。相关文书,昨夜我已经以王宫方面记录的形式留存下来了。”
“我知道。”
“诶?”
罗莎琳德一时没忍住,露出了本来的声音。
“半夜里我让塞巴斯蒂安派了快马。托我在王宫宫内记录官那里的老友核实过了。”
“……您动作真快呢。”
“是你的婚约。理所当然。”
公爵语气平淡。
“那位王太子的宣言、圣女候选人的证词、贵族们的反应,全都留在记录里。为防有人朝着贬低你的方向篡改,今早我又让人确认了一遍。”
罗莎琳德伸向茶杯的手,停住了。
——啊。
在这个国家,会叫我名字的人,大概只有父亲和老执事了。昨夜,她是这么想的。
看来不只是叫名字而已。
连文书有没有被篡改,都在半夜跑去替她确认了。
“父亲。”
“什么事。”
“对艾贝尔公爵家来说,我离开祖国,是一种损失吗?”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问法实在不够体面。
可她觉得,非问不可。
换作前世的律子,会把这话咽回去,然后自顾自地累倒。如今的罗莎琳德,会问出口。
公爵稍稍停顿了一下。
“短期来看,是损失。”
“是。”
“你一旦不再插手领地经营,下一期的预期收益会掉三成。”
“……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是。”
公爵端起红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长期来看,把你留在王宫,整个艾贝尔家都会被拖垮。”
有什么东西,倏地从罗莎琳德的脊背上掠过。
“阿尔伯特王室的财政,往后十年内必定走投无路。你做过测算的吧。”
“是的。”
“要是那份测算没错,把你绑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艾贝尔家的信用也会跟着一起沉下去。既然解除婚约的主动权是对方送上门来的,那就是天赐良机。”
“……”
“你的判断,对这个家来说,也是对的。”
公爵终于直直地看进了罗莎琳德的眼睛。
“我尊重你的判断,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把视线稍稍移向了门口。
她能感觉到,艾玛正屏着呼吸站在书房门外。多半在哭。
罗莎琳德轻轻抿紧了嘴唇。
然后,行了一个千金应有的礼,比平时稍稍更深一些。
“父亲。我心怀感激,谨此领受。”
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几次说“感激”了呢。
对王太子的“感激”,是讽刺。
对大公的“感激”,是真心。
对父亲的“感激”——大概是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那一种。
公爵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小沓羊皮纸,放到罗莎琳德面前。
“韦尔南特大公国近五年的贸易收支,还有主要贵族的名册。”
“……父亲,这些,您是从什么时候——”
“三年前开始,零零星星地攒着。”
罗莎琳德不由得看向父亲的脸。
公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对这个国家死心。到了那时候,要是做父亲的手里连个去处的备选都没有,就太对不住你了。”
“……”
“韦尔南特大公国,就是备选里的头一个。”
罗莎琳德双手接过那沓羊皮纸。
纸边留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已经变得十分柔软。
公爵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页火漆还很新的文书,叠在那沓羊皮纸上面。
“还有这个,昨天我让王立记录院受理了。”
罗莎琳德查看封印,微微睁大了眼睛。
分籍证书。是将罗莎琳德·艾贝尔正式从艾贝尔公爵家分籍出去的文书,盖着受理印。
“你若一直是公爵千金,万一有什么事,就会成为祖国把你叫回来的借口。什么奉仕义务,什么家族需要,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公爵的声音很平淡。
“这些借口,我一条都没给他们留。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千金了。——不是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人的附属品,只是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把第二份文书,轻轻地重新叠放在最初那沓羊皮纸上。
“……谢谢您,父亲。”
低头道谢的声音,微微发颤。
走出书房,走廊稍远一点的地方,艾玛红着鼻尖站在那里。
“小、小姐……”
“艾玛。行李,能拜托你收拾吗?”
“是,已经,连夜收拾好一半了。”
“你做事还是这么快呢。”
罗莎琳德扑哧一笑,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也愿意跟我来吗?”
艾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去。请让我去,小姐。我是罗莎琳德小姐的侍女,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小姐的侍女。”
罗莎琳德用手指,在胸前的口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面,放着签好字的契约书副本——还有父亲交给她的、三年份的准备。
“后天出发。”
纸边的柔软,传到了指腹上。
艾玛点点头,应了声“是”。鼻尖,还是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