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书房的早晨,父亲的沉默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因为辞职信的事把父亲弄哭。)

公爵的指尖,停在契约书的边缘。

摩挲三下,停住。

沉默很长。要是在前世,这就是“别辞职”的沉默。

“——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是吗。”

艾贝尔公爵的声音,比她预想的低得多。

早上六点。从书房窗户照进来的光,还带着一层青色。

罗莎琳德站在那片光里,正对着父亲的书桌。

桌上放着的,只有昨夜那份契约书的副本,一页。父亲的手指,又一次缓缓抚过羊皮纸的边缘。

(啊,这个是……)

罗莎琳德不由得在心里坐直了身子。

换成前世来说——就是递了辞职信的第二天早上,被部长叫去谈话时的那种感觉。

书房的落地钟,咔哒地响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端来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大概是艾玛昨晚睡前偷偷换了冲泡的方法,香气比平时更甜一些。

“父亲。”

罗莎琳德调整好了声音。

“我没有按规矩先向您禀报,就签了字。无论您怎么责备,我都甘愿领受。”

“罗莎琳德。”

“是。”

“你什么时候成了要等我点头才肯动的女儿了?”

罗莎琳德眨了眨眼。

公爵这才把契约书的副本拿了起来。

年薪一栏。违约金条款。职务范围。审批权限。他的视线以管账人的方式,一行一行往下走。

他轻轻吐了口气。

“……审批权限,独立。违约金,由对方承担。职务范围,一直到经济政策的拟定权。”

“是。”

“这些,你是在走廊上谈下来的?”

“是在走廊上谈下来的。”

“……”

公爵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看向罗莎琳德的脸。

那是一个看了这个女儿近二十年决断的男人的眼神。

“不坏。”

“承蒙夸奖。”

“倒不如说,亏你能让对方答应这种条件。”

“是对方说,条件由我这边来定就好。”

“……”

公爵又按了一次太阳穴。

“那位大公?”

“是的。”

“就是那位,传闻每个月要回绝十桩婚事的——”

“是的。”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他开出破格的条件,是把网罗优秀人才放在了第一位。韦尔南特大公国的短板在内政,和我的专长正好完美互补——”

“嗯。”

公爵没有再往下说。

取而代之的,是把契约书的副本啪地合上了。

罗莎琳德在心里短短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才是正题。

“父亲。关于解除婚约,我们这边并无过错。说起违约金,反倒该是王太子那边向我们家支付才对。相关文书,昨夜我已经以王宫方面记录的形式留存下来了。”

“我知道。”

“诶?”

罗莎琳德一时没忍住,露出了本来的声音。

“半夜里我让塞巴斯蒂安派了快马。托我在王宫宫内记录官那里的老友核实过了。”

“……您动作真快呢。”

“是你的婚约。理所当然。”

公爵语气平淡。

“那位王太子的宣言、圣女候选人的证词、贵族们的反应,全都留在记录里。为防有人朝着贬低你的方向篡改,今早我又让人确认了一遍。”

罗莎琳德伸向茶杯的手,停住了。

——啊。

在这个国家,会叫我名字的人,大概只有父亲和老执事了。昨夜,她是这么想的。

看来不只是叫名字而已。

连文书有没有被篡改,都在半夜跑去替她确认了。

“父亲。”

“什么事。”

“对艾贝尔公爵家来说,我离开祖国,是一种损失吗?”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问法实在不够体面。

可她觉得,非问不可。

换作前世的律子,会把这话咽回去,然后自顾自地累倒。如今的罗莎琳德,会问出口。

公爵稍稍停顿了一下。

“短期来看,是损失。”

“是。”

“你一旦不再插手领地经营,下一期的预期收益会掉三成。”

“……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是。”

公爵端起红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长期来看,把你留在王宫,整个艾贝尔家都会被拖垮。”

有什么东西,倏地从罗莎琳德的脊背上掠过。

“阿尔伯特王室的财政,往后十年内必定走投无路。你做过测算的吧。”

“是的。”

“要是那份测算没错,把你绑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艾贝尔家的信用也会跟着一起沉下去。既然解除婚约的主动权是对方送上门来的,那就是天赐良机。”

“……”

“你的判断,对这个家来说,也是对的。”

公爵终于直直地看进了罗莎琳德的眼睛。

“我尊重你的判断,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把视线稍稍移向了门口。

她能感觉到,艾玛正屏着呼吸站在书房门外。多半在哭。

罗莎琳德轻轻抿紧了嘴唇。

然后,行了一个千金应有的礼,比平时稍稍更深一些。

“父亲。我心怀感激,谨此领受。”

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几次说“感激”了呢。

对王太子的“感激”,是讽刺。

对大公的“感激”,是真心。

对父亲的“感激”——大概是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那一种。

公爵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小沓羊皮纸,放到罗莎琳德面前。

“韦尔南特大公国近五年的贸易收支,还有主要贵族的名册。”

“……父亲,这些,您是从什么时候——”

“三年前开始,零零星星地攒着。”

罗莎琳德不由得看向父亲的脸。

公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对这个国家死心。到了那时候,要是做父亲的手里连个去处的备选都没有,就太对不住你了。”

“……”

“韦尔南特大公国,就是备选里的头一个。”

罗莎琳德双手接过那沓羊皮纸。

纸边留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已经变得十分柔软。

公爵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页火漆还很新的文书,叠在那沓羊皮纸上面。

“还有这个,昨天我让王立记录院受理了。”

罗莎琳德查看封印,微微睁大了眼睛。

分籍证书。是将罗莎琳德·艾贝尔正式从艾贝尔公爵家分籍出去的文书,盖着受理印。

“你若一直是公爵千金,万一有什么事,就会成为祖国把你叫回来的借口。什么奉仕义务,什么家族需要,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公爵的声音很平淡。

“这些借口,我一条都没给他们留。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千金了。——不是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人的附属品,只是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把第二份文书,轻轻地重新叠放在最初那沓羊皮纸上。

“……谢谢您,父亲。”

低头道谢的声音,微微发颤。

走出书房,走廊稍远一点的地方,艾玛红着鼻尖站在那里。

“小、小姐……”

“艾玛。行李,能拜托你收拾吗?”

“是,已经,连夜收拾好一半了。”

“你做事还是这么快呢。”

罗莎琳德扑哧一笑,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也愿意跟我来吗?”

艾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去。请让我去,小姐。我是罗莎琳德小姐的侍女,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小姐的侍女。”

罗莎琳德用手指,在胸前的口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面,放着签好字的契约书副本——还有父亲交给她的、三年份的准备。

“后天出发。”

纸边的柔软,传到了指腹上。

艾玛点点头,应了声“是”。鼻尖,还是红红的。

第4话 书房的早晨,父亲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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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名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绝》讲述了想起前世的恶役千金,夺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