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不是反对意见,不是修改指示,也不是退回研讨委员会。他问的,只有开工日期。
那是罗莎琳德第一次,把卢卡斯认定为“优秀的审批人”的瞬间。
——时间,稍微倒回去一点。
第二天早上的办公室,比平时更安静。
罗莎琳德呈交的提案书,共三页。她没选羊皮纸,而是选了便宜的厚纸。仅仅为了签个名就动用昂贵的羊皮纸,按前世养成的习惯,她无法容忍。
——签呈靠内容过关,不是靠装帧过关。
事务官长毕恭毕敬地把那三页纸送往办公桌,罗莎琳德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
卢卡斯接过提案书,单手在办公桌上摊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事务官长像尊石像似的,立在罗莎琳德身旁。他的侧脸,看上去在冒汗。
——有这么紧张吗?
罗莎琳德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测算着卢卡斯的阅读速度。
每页大约四十秒。从视线的往返来推测,没有跳段。不是只挑要点的读法,而是把条文从头细细过了一遍。
——优秀的审批人。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三页纸的底子,是父亲花了三年为她备齐的那一叠羊皮纸。
大公国方面近五年的贸易收支,以及主要贵族的名册。出发前夜在书房接过,在马车里开始读,到任之前,大致脉络已经装进了脑子里。
(父亲的三年,正好叠成了三页提案书呢)
父亲想必是在书房的窗口目送她离开的。罗莎琳德在心里,向他回了一次千金之礼。
罗莎琳德的提案,归根结底只有三点。
其一。与他国——以中立国波尔托为首,还有南海诸国、东部商业同盟——新签订相互降低关税的通商协定。将铁矿、银矿、毛织品三个品类,从祖国一国独占,开放为多国竞争的市场。仅此一项,祖国事实上一直享有的垄断价格,就会在竞争原理之下自动崩溃。不是废除条约。而是买家压根不再选择祖国。这是一个在法律上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设计。
其二。将矿产、纤维的采购渠道,从经由祖国的唯一一条陆路,多元化为以经由波尔托的海路为主轴的多条路线。为了分散海盗、港口状况、季节因素带来的风险,至少三条路线并行运作。
其三。将大公国方面对祖国产铁矿、银矿、毛织品征收的进口关税,从现行水平分阶段提高。经由祖国的宰相府百分之十手续费,暂且不动。——要通过直接谈判让对方废除它,首先得让祖国自己开口说“哪怕废掉也想来卖”。为此所需的压力,就用关税来制造。
读完第三页的最后一行,卢卡斯抬起了头。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罗莎琳德微微歪了歪头。
不是反对意见,不是修改指示,也不是退回研讨委员会。他问的只有开工日期。
“条文整理七天,公告与通知三天,共计十天。”
“知道了。”
卢卡斯拿起桌角的羽毛笔,在第一页右下角签了名,盖上审批印。
第二页、第三页,也是同样的动作。
所用时间,粗略估计两分钟。
事务官长的喉咙里,极轻地咕咚了一声。
罗莎琳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在心里简短地发表了感想。
——审批速度,优秀。文件不会在桌上睡大觉的职场,原来这么舒服呢。
放下笔之前,卢卡斯只补充了一句。
“经波尔托的海路,夏季有海盗出没。护卫舰的调配,我来办。”
罗莎琳德轻轻点头。
“谢谢您。这可帮了大忙。”
“你专心弄条文。”
“遵命。”
这么回答之后,罗莎琳德心里稍稍卡了一下。
护卫舰的调配,本该是外务省与海军局的合议事项。不是需要大公亲口说“我来办”的级别。
——海盗相关,也就是风险度高。阁下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判断由自己出手。合理。
罗莎琳德的处理,到此为止。
事务官长在罗莎琳德身后,又咕咚了一声。
——阁下主动把手伸进海军局的地盘,这可是头一回啊,罗莎琳德大人。
这话说不出口。
审批完毕的卢卡斯站了起来。
走向办公室门口的途中,他在罗莎琳德的桌旁,停了一下脚步。
罗莎琳德已经进入了下一项工作。她刚把公告草稿纸拉到面前,重新握好羽毛笔。
卢卡斯看了她的侧脸,只一拍。
然后,视线转回门的方向,简短地说:
“……做得很漂亮。”
罗莎琳德停下笔尖,抬起头。
“过奖了。”
只回了这么一句,便又立刻低头看向手边。
卢卡斯没再多说什么,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她听见事务官长,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罗莎琳德开始写公告的第一行。
一边运笔,她一边在脑子的角落里,反刍着刚才那句“做得很漂亮”。
当场就把工作评价的反馈简短递过来的上司。优秀。无可挑剔。
要是前世的话——刚想到这里,她就打住了。
她给自己定过规矩,工作时间不提前世。
只是,有一件事。
田中律子在干了十年的商社里,一次也没有被人当面说过“做得很漂亮”。
她的成果一次次被上面抽走,挂着别人的名字通过审批。她自己的桌上,只堆起一张又一张新的委托单。
罗莎琳德着手写公告的第二行。
笔下,似乎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
当天傍晚,事务官长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罗莎琳德大人。商人公会那边,已经来了三件询问。说是关于经波尔托的新路线,希望尽早公开降低关税的细节。”
“公告都还没发呢。”
“是。阁下盖了审批印的消息,好像已经传到市场上去了。”
事务官长一脸歉意地低下头。
罗莎琳德轻轻笑了。
“情报网真快呢。无妨。请回复他们:正式公告日之前不答复细节,但经波尔托的路线已经确定。商人们想必想提前订下船只,光这一点就够他们行动了。”
“遵命。”
事务官长低头行礼,离开了办公室。
独自留下的罗莎琳德,站到了窗边。
大公国都城,暮色里的街景。
明天,第一匹前往波尔托的快马就要出发。十天后,新路线的第一艘船就要启航。
——祖国的通关收入,到下个月结算时,恐怕会掉将近四成。
罗莎琳德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反刍着这个数字。
没有罪恶感。
她不是来让祖国倾覆的。她只是按照委托,做了让大公国利益最大化的工作而已。堵上条约的漏洞,重新设计商品的流向,砍掉了盘踞在审批链条上的贵族们的中间抽成。
若祖国因此为难,那是为难的一方设计得不好。
罗莎琳德离开窗边,回到桌前。
正要开始写公告的第三行,卢卡斯留下的那五个字“做得很漂亮”,又从脑海一角掠过。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嗯,还不坏呢。
她简短地这样自语了一句,又继续写了下去。
距公告之日,还有十天。
——下一周,办公桌上将会堆起用皮绳捆好的三十二封感谢信。
每一封,收信人都是“罗莎琳德·艾贝尔”。
那是田中律子十年里,一封也没有收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