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祖国的财务官仰天长叹

阿尔伯特王国·财务省,月度收支会议室。

长桌上摊开的收支表,财务官长格雷厄姆用目光来回看了三遍。

三遍,都是同样的数字。

“……矿产通关收入,去年同月,三千二百鲁卡,对比——”

声音,微微发哑。

“本月,一千九百二十鲁卡。”

房间一角,传来年轻书记官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四成。同比,减少四成。

“毛织品通关手续费,加征部分的收入——零。”

“零……吗?”

“零。”

书记官用发抖的手指,把数字誊了下来。笔尖磕在墨水瓶的瓶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矿产商人公会送来的报告书。”

格雷厄姆撕开了桌上那封信的封蜡。

“自本期起,本商会之通商路线,改经中立国波尔托。另,本通告系依据商道公会章程之正式手续,对贵省不负答复义务。”

类似措辞的通告书,在桌上堆成了一摞。

二十三封。

“罗莎琳德大人……”

喃喃出声的,是格雷厄姆自己。

不是在呼唤。也不是在祈求。只是从嘴里,不由自主地,滑了出来。

对面座位上,副官亨里克低声开口。

“听说那位大人在解除婚约的场合,握拳摆了个胜利的姿势——听到的时候,我……”

“别说了。”

“我笑了。”

“亨里克。”

“非常抱歉。可是,财务官长。”

亨里克双手撑在桌上。指节都泛了白。

“那位大人,不是该被人嘲笑的人。”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只是又看了一眼收支表最底下那一栏——“通商重组预计损失(下期)”,那里是他早上亲手填进去的数字。

七位数。

约占王国年度预算的一成。

同一时刻。王宫中庭。

刚练完剑的王太子阿尔弗雷德,正用丝绸毛巾擦着颈间的汗。

“哎呀,今天的手感格外好。”

身旁的年轻近侍骑士,慌忙点头。

“是、是的,殿下。实在精彩。”

“本王的剑路,真是一年比一年精进了。这也是为王者的本分。”

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笑着,把剑递给了随从。

这时,宰相摩根抱着一份皮面报告书,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

“哦,宰相啊。”

“耽误您片刻。”

“边走边说吧。怎么,该不会又是财务省那帮人在吵吵嚷嚷吧?”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

“那帮家伙眼里只有数字,看不见王国的大局。安抚万民,靠的是君王的仁德,不是账本。本王一向是这么说的。”

对自己的话,他自己陶醉地点了点头。“温柔的王太子”这副自我形象,今天也顺顺当当地,又更新了一版。

“殿下,请过目。”

摩根递上了报告书。

阿尔弗雷德单手接过,边走边哗啦啦地翻。

一排排数字。图表。矿产。毛织品。手续费。——然后,目光停在了某一行上。

“罗莎琳德·艾贝尔。”

报告书的中间,印着这个名字。

旁边附注着“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

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差一点,停了半步。

“四成……?”

他把那一页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胸口深处,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咯噔”一声,掉了下去。

可那声音,在他的自尊心面前,比虫子振翅还要轻。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形状。

“那个女人,到了邻国还在干这种琐碎的活儿?”

“……殿下。”

“小家子气。”

他像啐出去似的说完,把报告书推回给了宰相。

“不过是挪一挪关税罢了。我国财政稳如磐石。邻国赚几个零钱,伤不到我们的荷包。”

“殿下,这件事——”

“没有任何问题。”

阿尔弗雷德笑容可掬地,拍了拍宰相的肩膀。

“你也太爱操心了,摩根。别被财务省那帮人的胡话牵着鼻子走。这种琐碎的事,你去处理就行了。”

说完,便撇下宰相,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里。

宰相摩根久久地,目送着那个背影。

然后,用双手,攥紧了报告书的封面。

一道寒意,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王宫深处。

圣女的房间里,米莉亚站在穿衣镜前,捏起刚做好的淡红色礼裙的裙摆。

“我说,这里的裙摆,能不能再放长一点?”

“遵命,米莉亚大人。”

侍女一边点头,一边若无其事地添了一句。

“说起来,米莉亚大人。今天早上,商人们都在传呢。说是祖国的关税收入,掉得很厉害。”

“哎呀。”

镜子里,米莉亚歪了歪头。

脸颊上浮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练习得分毫不差的角度。

“难道是姐姐干的吗?”

呵呵,她淡淡一笑。

“那位到了邻国,也还是这么热衷于工作呢。真是辛苦她了。”

侍女只用嘴角笑了笑,点点头。

——这条裙子的交期,还赶得上吗?从上个月起,丝绸的进货就肉眼可见地少了。

商人们压低了声音说过。——上等的丝绸,如今全都经由波尔托,流进韦尔南特大公国去了。

国家的那些衙门,这个月,又把拨给圣女专属工坊的备办银子削减了。

再往下的话,卡在了侍女的喉咙里。惹圣女大人不高兴,要可怕得多。

——丝绸之路一旦断了,这条裙子,就再也缝不出来了。

这件事,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没有察觉。

米莉亚转回镜子前,又把裙摆翻飞了一下,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不过,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她像是低语般,只对自己说。

“从今往后,是属于我的时代。”

镜中的女人,始终带着笑。

她也一样,还不知道,有什么已经开始了。

同一个傍晚,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办公室。

罗莎琳德在桌上摊开的下月工作计划表上,运笔如飞。

“下一步,来看看货币制度吧。下个月的银流入量,还有——”

事务官长在一旁点头。

“银价的估算,我这边会先备齐。”

“那可帮大忙了。另外,下周的港口视察,能不能安排在不和护卫舰行程冲突的时间?”

“明白。”

笔尖在纸上,轻快地滑动。

罗莎琳德的脑子里,已经连一个“祖国”的字都不剩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低低地敲响了。

进来的卢卡斯,依旧面无表情,走到桌前,简短地说。

“下周,王宫有晚宴。”

“是。”

“你以经济顾问的身份,一同出席。”

罗莎琳德没停笔,点了点头。

“作为业务的延伸,我明白了。”

“业务,么。”

卢卡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罗莎琳德没有注意到那个表情。

只有事务官长,一边装作在对齐文件的边角,一边眼神放空,数着天花板上的房梁。

罗莎琳德在计划表的空白处,一丝不苟地添上了“晚宴·出席(业务)”。

然后,在下一行,又补写了一句。

下月 ——货币制度的重新审定

窗外,大公国的夕阳,把街道染成了一片金色。

祖国的财务省里,此时刚刚点起灯。

灯光下,财务官长又一次,把收支表从头翻了一遍。

数字,无论翻多少遍,都一样。

——减少四成,还只是个开始。

下个月,罗莎琳德要动手的,是货币本身。

祖国,还不知道。

第15话 祖国的财务官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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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名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绝》讲述了想起前世的恶役千金,夺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