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路线开通,第十天。
办公桌上,一摞用皮绳捆好的信函,“噗”地一声,放了下来。
“罗莎琳德大人。这是商人公会送来的感谢信。截至今早的统计,共三十二封。”
事务官长收回放下信束的手,不知为何,神情带着几分得意。
罗莎琳德停下羽毛笔,看着那一摞信。
“……三十二封。”
“全部在此。”
“全都是写给我的?”
“全都是写给罗莎琳德大人的。”
事务官长又强调了一遍。
港口的情况,当天早上的报告书里已经先报了上来。
经波尔托的海路,自开通首日起的十天里,流入大公国的商品总量,同比超过了两倍。
关税率降了多少,每一笔的税收就薄了多少。可流通量的暴涨远远盖过了这部分,结果连同港口税、商业税在内,岁入总额同比膨胀到了一点四倍。
矿产进口的批发价下来了,毛织品的出货涨上去了,银的流入渠道更是整整新开了一条。
都城的铁匠铺里,钢价落了;市场上的毛织品,开始挂出新的价签。平民的餐桌上,虽然还很安静,却确确实实地,开始亮起了灯火。
数字在纸面上,排得规规矩矩。
罗莎琳德把数字读了两遍,点点头。
(和计算的一样。误差,百分之二以内)
职业病。文件上的成果,最先进入她脑子的,只是“算式没错”这件事。
可那三十二封用皮绳捆好的信函,却以一种算式算不出来的分量,坐在桌上。
罗莎琳德用指尖,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
“罗莎琳德大人:
敝商会多年来,一直因经由祖国的贸易而日渐消瘦。
私下里,连收帆歇业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
本期,我们第一次能给工匠们发奖金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
信纸上浸着油渍。
字迹生疏,像是改写过好几遍,字底下还隐约留着先前的笔痕。
罗莎琳德把信纸的一角,重新折好。
——写给她自己的名字。
素不相识的人,写下了“谢谢”。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的事,化作一束谢函,在桌上,确确实实地有了分量。
罗莎琳德把信放回了那一摞里。
“事务官长。”
“在。”
“每一封,我都要回信。内容相同即可。格式我来起草。”
“遵命。”
“一封也不许漏。”
“是。”
事务官长深深行了一礼。
罗莎琳德又一次,把手放在了那摞信上。
纸的分量,是算式算不出来的。
那一周的财务报告会。
在围坐长桌的重臣们面前,卢卡斯用他一贯压到最低的音量,推进着议程。
新路线十天的收支。矿产交易额翻倍。毛织品出口配额的调整。下月以后的累计预测。
罗莎琳德坐在长桌中段,把纸角一张张对齐。
议题临近尾声时,卢卡斯放下羽毛笔,视线转向财务省的记录官。
“此后的收支,作为新项目记录。”
记录官端起了记录用的册子。
“项目名称是吗?阁下,请您示下。”
卢卡斯停了一拍。
“罗莎琳德改革。”
长桌周围的空气,凝住了半次呼吸那么久。
事务官们的肩膀,似乎齐齐地微微一耸。
罗莎琳德从纸上抬起眼,看向卢卡斯的侧脸。
“阁下。”
“嗯。”
“项目名称作为会计用语,还是简洁些为好。”
罗莎琳德一脸认真地继续道。
“‘通商重组’就足够了。用了专有名词,后世的记录官查阅起来会很不方便。”
卢卡斯缓缓把脸转向罗莎琳德。
然后,极其、极其轻微地——
嘴角,扬了起来。
在公开场合,这是第一次。
“我批的。不让。”
简短,一如往常的回答。
只是,角度比平时,暖了那么半度。
罗莎琳德只考虑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算了,既然是一把手定的)
按业务处理。服从审批人的意志。劳务管理上的合理态度。
罗莎琳德的心里,田中律子的声音,又擅自翻译了一遍。
长桌对面,奥斯瓦尔德装作在对齐文件的边角,一言不发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阁下不写自己的名字,却把别人的名字载入国家记录——这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念头,奥斯瓦尔德没有写在文件的空白处。
取而代之的,是记录官在册子上,开始写下新的一行。
罗莎琳德改革 ——此后收支,均记入本项。
那一行,用的是银色墨水,写得又粗又重。
报告会结束,重臣们相继退场。
罗莎琳德回到办公室,终于放下了羽毛笔。窗外,天色已经斜向黄昏。
办公桌一角,那包附赠的团子早就吃空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摞感谢信,规规矩矩地摆在桌角。
罗莎琳德用手指,又轻轻抚过那摞信一次。
然后,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罗莎琳德改革啊。”
稍稍停了停。
“……还不坏嘛。”
声音里,掺进了那么一丝丝,笑意的形状。
同一个傍晚,王宫的中庭里——
刚练完剑的王太子阿尔弗雷德,正用丝绸毛巾擦着颈间的汗,心情大好地笑着。
罗莎琳德的那摞感谢信,罗莎琳德改革那一行银色墨迹,都还丝毫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