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办公室旁的套间。
卢卡斯站在窗边,朝阳为他的背影镶上一道淡淡的轮廓。秘书官安娜抱着一摞文件,在门内侧站直了身子。
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半开着。
罗莎琳德就在那里,已经埋头处理文件三十分钟了。笔尖擦过纸面,规律的沙沙声一直传到套间里。
“阁下。关于克拉尔克王国第二王子的逗留日程——”
“念。”
“今天下午觐见之后,逗留三天。欢迎晚宴、视察,最后一天希望签署通商协定的备忘录——”
安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主君的侧脸没有回过来,却微微动了一下。
“安娜。”
“是、是。”
“那个男人,还是早点送回国比较好。”
安娜屏住了呼吸。
卢卡斯的嘴角,上扬了仅仅一毫米。那表情的角度很古怪,像是机械地只做出了一个笑容的轮廓。
“——为了我国的利益嘛。”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安娜悄悄把视线移向隔壁房间的门。
笔尖的声音,没有停。
同一时刻,隔壁房间。
罗莎琳德停下了笔。
不过,并不是因为听见了阁下的声音。而是因为写到一半的测算,最后一位数对上了。
她在纸的一角,随手添了一行备注。
——“克拉尔克:引导其早日回国”。
(阁下说得没错呢)
罗莎琳德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克拉尔克的新港口,只要没有能在现场拍板的王族常驻,就看不到回本的希望。我们这边却把那位王族本人留着不放,延误只会越积越多。请他回去亲自坐镇指挥,对双方来说都是合理的)
她在脑中把“合理”二字重复了一遍,肩膀一带竟莫名松弛下来。
埋头于数字的时候,她总是顾不上“人的动向”这一面。
前世——还是社畜的那些年,她为此不知被绊倒过多少次。自己没留意到的那一步,从来没人替她捡起来。兜兜转转,最后只剩下失败,而收拾烂摊子的活,总是堆到最底层的她的桌上。
如今,却有人抢先一步,替她堵上了她险些漏看的窟窿。
(阁下,真是太合理了)
罗莎琳德重新握好笔,开始算下一位数。
隔壁房间的主人,在同一个判断里倾注了截然不同的温度——这一点,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
下午,觐见厅。
克拉尔克王国第二王子在椅子上重新坐稳,正打算先从自己的家世讲起。
卢卡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恕我失礼,殿下。今天关于贵国提出的出资意向,请允许我先把我方的结论告诉您。”
一张图纸在桌上铺开。
“贵国的新港口建设计画。这是我国情报网独立掌握的最新进度测算。”
王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
“我就直说结论了。——我国不会向这项计划出资。”
“什……为什么?”
“理由只有一点。”
卢卡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图纸上的预定竣工日期。
“现场没有能做最终裁决的王族常驻。材料采购、工匠调配,都会因为等待裁决而停滞。以目前的指挥体系,恐怕很难在三年内竣工。”
“请、请等一下。那是——”
“延误会直接变成出资方的损失。每年约一百二十万克拉尔克币。接下来三年,年年如此。”
王子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卢卡斯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和。
说是谈生意的语气,也不为过。
“背着这么大一笔延误损失的项目,我国无法投入资金。——不过。”
他停顿了一拍。
“反过来说,如果殿下亲自回国,在现场坐镇指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裁决的延误消失,损失也就消失。到那时,我国也乐于积极考虑出资。”
完美地合理。
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喉咙深处短促地咳了一声。
“……我这就让人准备回国。”
“殿下英明。”
卢卡斯把行礼的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低下了头。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在套间里那次,还要深上那么一点点。
穿过走廊的途中,克拉尔克王子注意到对面走来一位银发女子。
抱着文件、身边跟着秘书官安娜的罗莎琳德。
王子下意识地想停下脚步。至少临走前打声招呼——他正要开口。
一张文件从他视野边缘悄然递了过来。
“殿下。启程之前,有几条出资协定的条款想请您确认一下。”
是卢卡斯。
恰好站在王子和罗莎琳德中间,往前多迈了半步。那是为了递文件而站的位置,结果却把王子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罗莎琳德已经走了过去。
“阁下那边有什么吩咐吗?”她小声向安娜确认,侧脸一如往常,心思已经回到了文件上的数字。
王子接过那张文件,向不知是谁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离开了。
卢卡斯没有目送他的背影。
只是递文件的那只手,手指曾在一瞬间用力地蜷了起来。
夜。
办公室。
罗莎琳德在门口轻轻低头致意。
“阁下。今天对克拉尔克的处理,真是漂亮。”
卢卡斯没有从文件上抬起眼。
笔尖又往下写了一行,他才简短地回了一句。
“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罗莎琳德轻轻一笑,回到了自己的桌前。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卢卡斯才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大公国的夜色街景,只有一次,在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
——做了该做的事。
再多的,连叙述里都没有流露。
第二天清晨,社交场的使节休息室。
接替前一批到来的他国千金们,躲在扇子后面窃窃私语,偷偷打量卢卡斯。
试图上前打招呼的,有三个。
“阁下,好久不——”
“失陪。”
“阁下,今天的茶会——”
“有安排。”
“阁下,如果方便的话——”
“安娜,下一份测算。”
三秒,三秒,三秒。
每段对话都以分毫不差的时长结束。
卢卡斯朝走廊深处——摆着罗莎琳德测算笔记的那张桌子,迈着毫不犹豫的步子走去。
千金们手中的扇子,停住了。
然后,就那样停着,很久都没有再动。
那天夜里,安娜在秘书官室合上了当天的工作日志。
“给阁下的婚事试探:截至今日,剩余三件。”
她翻过一页,又补了一行。
“给罗莎琳德大人的婚事试探:截至今日,五件——均已于当日处理完毕。”
她轻声念完,放下了笔。
给阁下的三件,原封不动地堆着。别说回信,连封口都没拆。大概是觉得放着不管,对方迟早会死心吧。
可给罗莎琳德大人的五件,就完全不一样了。送到的当天,一件不剩,全都解决了。某家商会开出空头支票,某个家族资金周转不灵,某桩婚事告吹——理由每次都经济得漂亮至极。不是放着不管。是一件一件,精准地,被摁灭的。
而罗莎琳德本人,恐怕连自己有人来提亲都不知道。
安娜轻轻吐了口气,不由得笑了。
——自己的婚事连封都不拆。唯独罗莎琳德大人的那份,当天就连着经济一起处理掉。
她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明天的待处理清单。最上面一项,是她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诺斯兰公国使节,提出延长逗留。”
表面上,是延长商谈。但那位使节死赖在这个国家不走的真正理由,安娜已经猜到了。——目标,是罗莎琳德大人。
安娜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笑了。
——这件事,明天一早传进阁下耳朵里的那一刻,大概也会被经济地解决掉吧。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一项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需按经济逻辑处理。”
然后合上日志,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