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两周。
米莉亚被安置在床上坐着。四周,是摞到她后背一半高的文件山。光是站起身,下腹就会窜过一阵钝钝的灼痛。
“会妨碍到继承人的,请您好好静养。”
侍女这么说着,又搬来了新的一捆。
——既然让我静养,为什么文件反而越来越多?
她没问。因为答案无非是“这是王妃的本分”。
真是好用的话啊。身体垮了,就是“没管好自己的身子”。想休息,就是“这是王妃的本分”。
这副身体,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属于我了?
——这不对劲吧,这种事。
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发麻。字看起来是重影的。
可一旦停下,“缺乏王妃的自觉”这句话,就会传进王太后耳朵里。
“米莉亚大人,请用茶。”
侍女递来茶杯。米莉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喝茶的工夫,不如多处理一张。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这么说。
生产之前,从没被分派过这么多。被护着的不是我。是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让刚生产完的王妃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就握起笔,这就叫“王妃的本分”。
——我可是圣女。被神选中的女人,凭什么要受这种敷衍的对待?这世道,烂透了。
即便如此,米莉亚在侍女面前,依旧笑盈盈地把手伸向了下一张。
同一时刻,韦尔南特大公国,办公室。
罗莎琳德想放下羽毛笔,却没能放下。因为下一份文件,已经在手里了。
字迹洇开了。眨眨眼重新对焦,数字的位数看起来错了一位。
——再一张。伸手的那一下,笔尖在纸上一滑,拖出一道歪扭的线。
门开了。没有敲门。能不敲门就进这个房间的人,只有一个。
“到此为止。”
卢卡斯低沉的声音。
“诶?”
抬起头时,卢卡斯已经从她手里抽走了羽毛笔。她想抗议,却没能开口。因为他的视线,正落在她手边——那道墨迹洇开的歪扭线条上。
“字歪了。”
不是在生气。只是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
“……我没有察觉。”
“想也是。”
卢卡斯开始把文件重新分成两摞。手法利落得过分,她连阻止的空当都没有。
“明天处理也行的,和今晚非处理不可的。——今晚非处理不可的,没有。”
“可是,关税的修正案——”
“我天亮前会看完。”
罗莎琳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这个男人,对我的工作量,掌握得比我自己还准。
卢卡斯拿起长椅边的膝毯,随手盖在罗莎琳德膝上。撤下凉掉的茶,放上一杯新的。连热气的温度,都恰到好处。
“你总是最后一个,发现自己累了的人。”
语气平淡,眼睛却没有移开。
“后天起,让医师团常驻办公室。你的身体状况,要在你自己察觉之前就接住。”
“不必到这种——”
“这份工作,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结束的。”
卢卡斯一边重新抱好文件,一边说道。
“会做很久。十年,二十年。所以,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
“你往后,也还想继续做下去吧?”
这一句,让她噤了声。
想继续做下去——罗莎琳德在这一瞬间,才被点醒,原来自己是这么想的。——很久。往后也是。在不倒下的范围内,一直。
卢卡斯没有等她回答。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抱起一半文件出去了。
被留下的茶杯里,升起正适合入口的热气。
——真是个用长远眼光来考核人的上司呢。
在心里这样嘀咕了一句,罗莎琳德这才吐出一口气。
盖在膝上的膝毯,还残留着他手上的温度。
不把干活的人用到报废。在倒下之前让人休息,连身体一起护着,好让人长久地干下去。
“能长久工作下去的劳动环境,原来真的存在啊。”
罗莎琳德望着热气的另一头,不对着任何人,说出了声。
从前世算起,自己究竟工作了多久呢。身体被如此理所当然地体恤,还是第一次。
“真是令人感激。能遇上一位好上司呢。”
她坦率地这样低语。
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是一种沁入心脾的甘甜。
在门边抱着文件的秘书官安娜,看着那句低语和那张侧脸,忍不住仰头望向天花板。
膝毯。热气的温度。甚至还有后天起的医师团常驻。用心到这个地步——居然被“好上司”三个字就打发了。
阁下只在那位面前摘下冰的面具,这一幕,自己明明已经近距离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请您发觉吧。求求您了,哪怕就一次,请您发觉一下吧……!)
安娜把涌上来的呐喊,狠狠地压进了怀里那叠文件里。
第二天,终于获准探视了。
生产以来,第四次探视。
儿子在乳母怀里睡着。
脸颊圆圆的,呼吸平稳。裹着的丝绸襁褓,是王宫里最上等的。乳母是王太后从整片大陆精挑细选来的。
一样也不缺。
只是,不在米莉亚的怀里。仅此而已。
“要抱一抱吗,母亲大人?”
——废话。这是我的孩子。哪用得着求人允许才能抱。
——再说,母亲大人、母亲大人的。我有名字,叫米莉亚。
心里骂着,米莉亚却像花一样微笑着说:“好呀,当然。”
乳母静静地把儿子递了过来。
伸出双手。在发抖。接过来的那一刻,小小的身体扭动了一下——随即像着了火似的哭了起来。
“哎呀,哎呀呀。”
乳母苦笑着伸出手。
“您只是还不习惯而已。请不要勉强。”
被抱回去的儿子,在乳母胸前立刻止住了哭。就好像,真正的母亲在那里一样。
米莉亚把空了的手臂放在膝上。掌心里,只淡淡残留着孩子的温度。
——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把习惯的时间夺走的,不就是你们吗。
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空了的手臂,猛地使上了劲。
即便如此,米莉亚的微笑也没有崩。
要是在这里失态,只会再递给她们一个理由:“母亲大人果然情绪不稳。”
——笑着。笑着,不能露出破绽。
就像亲手给滚沸的水扣上盖子。米莉亚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
“继承人的母亲。”
是王太后。
米莉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下腹一阵刺痛。脸上没露出来。
“你专心怀上下一位王嗣就好。育儿交给专门的人便是。”
王太后俯身看着孙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孩子的养育方针,全部由我来安排。怎么喂奶、怎么哄睡、命名庆典的席次、家庭教师的人选——全部。你健健康康地生下了继承人。职责,已经十分圆满地完成了。”
被夸奖了。用的是像抚摸脸颊般温柔的语调。
——不。这是披着慰劳外衣的逐客令。是递给职责已尽之人的,扫地出门的通知。
喂奶也好,哄睡也好,全归那边。孩子的一切,一样也不让母亲碰。
——你以为,你比亲生母亲更会养吗?
在心底这样啐了一口,米莉亚却说着“谢谢您”,温婉地垂下了头。
可是,嘴却僵着,动不了。
“那个——”
她像是硬挤出来似的开口。
“那孩子的,名字……”
“取名为莱昂内尔。是配得上阿尔伯特王室的名字吧。”
米莉亚,并不知道。
那孩子的名字,似乎昨天就已经定好了。
“继承人的母亲,好好静养吧。”
王太后微笑着,抱着孙子离开了房间。乳母也行了一礼,跟了上去。
门关上了。
寝室里,只剩下米莉亚,和成摞的文件。
——莱昂内尔。
在唇间念了一遍。是个陌生的名字。
——我,是他的母亲啊。
为什么连商量都不商量一句,就擅自定了?撕开肚子把他生下来的,是我。可连挑名字的权利,都不给我。
米莉亚狠狠瞪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直到刚才还温婉低垂着的那张脸,已经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早上,床边又送来了新的一摞文件。
最上面,放着一封快马急件。封蜡出自后宫。
手指在发抖。
——会是陛下的慰问吗?
产后,丈夫还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她调匀呼吸,拆开了封口。
里面的,不是慰问的话语。
是庆祝继承人诞生的正式典礼的流程单。出席者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王太后。各国使者。大主教。
还有,本该是主角的,母亲那一栏。
“继承人之母,莅临出席。”
手指停住了。
无论用目光追了多少遍。
——“米莉亚·洛”这个名字,在那张纸上,哪里都没有。
丈夫的话,也一个字都没有。
被需要的,只是坐在椅子上微笑的那个角色名而已。
就连拆开封蜡的意义,她都已经,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