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德大人要从这儿过啦!”
清晨的大街上,孩子的声音蹦了起来。
罗莎琳德走下视察用的马车,只见行道树的枝梢上挂着白色花环,随风轻摇。面包店的屋檐下、裁缝铺的窗边、水果商的店门口,都挂着同样的花环。听说这是大公国庆贺有孕的习俗。
只是,人们说出口的话,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罗莎琳德大人,请保重身体。”
“罗茜大人,可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呀。”
随后,一位花店老板一路小跑到马车旁,边低头行礼边说:
“恭喜您怀上了继承人,真是可喜可——”
话没说完,身旁的卢卡斯便简短地打断了他。
“顺序不对。”
老板猛地抬起头。
“先是母亲,然后才是孩子。”
卢卡斯说得理所当然。
“该先祝贺的,是罗莎琳德。继承人的降生,等继承人露了面再庆贺也不迟。现在,该体恤的是要生孩子的人。”
花店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深深低下头去。
“罗莎琳德大人,愿您平平安安。”
罗莎琳德微微挑起眉,抬头望向身旁的人。
——这样的风气,已经,有了。
罗莎琳德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前世自己听到的那些声音。
“还不结婚?”“孩子呢?”“二胎呢?”——在工作的间隙里,不管是谁都能随口丢过来的问题。那些话,从来不是体恤生孩子的人的身体。
这里,不一样。
“……嗯,倒是很合理呢。”
敬语一不小心险些走了样,她连忙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卢卡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着关税调整的最终确认文件。孕中期。罗莎琳德拿起羽毛笔,以一贯的速度核对着数字。
“罗茜。”
凑过来看文件的卢卡斯,低声说。
“别勉强。”
“这不算勉强哦。我只是坐着写字而已。”
“……不把这叫作勉强的你,才最让人担心。”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向秘书官,简短地吩咐:
“罗茜想做多少,就让她做多少。她一停手,立刻接过来。”
秘书官深深低头。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那份沉默,罗莎琳德隔着沙沙的笔声听在耳里。就连一本备忘录上,也看得出这一点。午后,侍女长送来一册厚厚的装订本,封面上,是卢卡斯的一行字迹。
“若不合心意,可以全部丢掉。从头再来。”
“哪怕是墙纸的颜色,也以罗莎琳德大人的意愿为最优先——这便是阁下唯一的指示。”
罗莎琳德接过册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位大人,简直是劳务管理的魔鬼呢。真想让前世的上司也听一听。
傍晚,两人一同站在窗边。
卢卡斯没有任何铺垫,转过头来看着她。
“罗茜。”
“在。”
“就算成了母亲,你也还是罗茜。”
只有这一句。不是继承人的母亲大人,也不是大公妃殿下。只是,罗茜。
罗莎琳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轻轻落了地。
“阁下。”
“叫卢卡斯就好。”
罗莎琳德一度闭上了嘴。
——同样的话,以前也听过。那时候,句尾还缀着一个“今天”,带着期限。
而那个“今天”,今天,没有了。
“……这回,没有定期限呢。”
“没有。”
用合同来说,就是从固定期限转成了无固定期限。那是田中律子到最后都没能拿到手的,那一种安心。
“……卢卡斯大人。”
“嗯。”
“谢谢,您了。”
简短的,只有这一句。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补了一句。
“如果你不愿意,什么都不必做。继承人的事,也由你决定。”
罗莎琳德轻轻笑了,回答道:
“因为我想生,所以才生的呀。”
和签雇佣合同时,是同样的语气。
自己决定,自己签字。这一次,也是好好地。
那天夜里,书架的角落里,悄悄多了一册新书。书脊上的题名,墨迹还未干透。
《罗莎琳德大公妃的时代》
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她忙着核对桌上的数字,史官在写些什么,她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办公桌的一角,摊着一张纸。
那是两人写到一半的,孩子名字的候选清单。
卢卡斯的字和罗莎琳德的字,你一行我一行地交替排列着。
可是,还定不下来。
“等出生后,看着那张脸再定吧。”卢卡斯这么说。
“那在那之前,我会把我的喜好好好地告诉您的。”罗莎琳德这么回答。
清单还会变长。
往后,无论多少次都能改写。
——而且,谁也夺不走。
窗外,白色的花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明天,街上也一定会有人,先喊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