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座位上的男人,第三次确认了罗莎琳德的脸色。
前两次,她装作没察觉。到了第三次,终究还是偏了偏头。
——冰之大公,原来是这么会看人脸色的人吗。
过了国境的检查站之后,马车狠狠颠了一下,车轮声从石板路,换成了铺石齐整的大道上的那种声音。
“……阁下,我的脸色,看上去哪里不舒服吗?”
“不。”
卢卡斯把视线移向窗外。
“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旅途劳顿。”
这种确认,一般人不会做上三次。罗莎琳德心里这么想着,轻轻按住膝上的文件夹,自己也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啊,这是。
还没来得及吸气,眼睛已经先认出了不同。
路,是笔直的。
两侧田垄的宽度,整整齐齐。和货运马车错车时,车夫一次也没咂过嘴。对面的车夫也朝这边轻轻点头致意,才错身而过。
(……交通管理,做到位了。)
账房出身的毛病,让罗莎琳德先想到的是这个。看一条路修得怎样,大致就能看出这个国家官吏的成色。前世出差时见过的某家客户的停车场,也是这样井井有条。那家公司,也运转得很好。
“韦尔南特大公国的大道,每年两次轮换负责人进行修补。”
对面座位上,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收回视线,卢卡斯·韦尔南特正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上,看着这边。
“轮换,负责人?”
“一直交给同一个人,他就只修自己领地里的那段。改成轮班制之后,整条大道的质量都上来了。”
“……原来如此。”
罗莎琳德又看了一眼窗外。
——轮岗制度,加上考核指标的切换。
脑子里,前世的术语自动做起了对照翻译。
(有没有加班费这个概念,还不清楚。至少,似乎是来到了一个偷懒的人没法白占便宜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街景出现了。
白色的墙。泛着银光的屋瓦。三层的商铺,整整齐齐地并肩而立。
街上走着的,有挎着购物篮的女人,有在店门口检查木桶码放的年轻商人,还有背着篮子、像是在送货的少年。
按前世的感觉换算,大概是早上七点半吧。
不是早高峰。
每个人脸上,都是正走向自己工作岗位的神情。
“银之塔在城中央。”
卢卡斯又简短地补了一句。
“快看到了。”
“银之塔,是指?”
“我们那座城。因为屋顶的材料,才被这么叫。”
“……您不把自己的家,叫作家呢。”
罗莎琳德随口回了一句,卢卡斯的嘴角顿了一瞬。
“家,吗。”
“啊,不。我该说‘办公场所’才是。”
“不。”
卢卡斯把视线移向窗外。
“那样说,或许更准确。”
短短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阁下也是在办公的地方起居的那类人啊。)
她只在心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当老板的,大抵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在家里长。
——不对。前世我们公司的社长,是个例外来着。
(让员工把办公室当窝,自己兴致来了才露个一小时的面,然后就回六本木的高层公寓去了呢……)
想起来的瞬间,太阳穴似乎跳着疼了一下,罗莎琳德悄悄把那段记忆盖上了盖子。阁下不一样。至少,他是个亲自待在一线的人。光凭这一点,就比前世那位社长可信一百倍。
马车往右拐了个大弯。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圆形的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层层叠叠覆着银色屋顶的、细而高的塔。
从塔底向左右展开的,是白色的宫殿。扫得一尘不染的铺石。列队的卫兵个个腰背笔直,一句私语也没有。
罗莎琳德屏住了呼吸,只一瞬。
(……真漂亮啊,这里。)
和田中律子从灰色车站抬头望见的早晨,截然不同。那种早晨她也早习惯了,倒也说不上坏。
只是,这里的早晨——不刺眼。
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风景,单凭这一点,就能让人的神经松下一根。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
“欢迎,罗莎琳德女士。”
从队列中央走上前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深灰色外衣,胸前别着银色佩章。
“恭候您前来就任经济顾问。”
“——”
罗莎琳德没有出声,只是轻轻重新吸了一口气。
是“罗莎琳德女士”。
不是“小姐”。也不是“妃殿下候选”。
是作为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罗莎琳德·艾贝尔,以她的名字和职位,此刻被迎接了。
“——多谢。”
她好好地,出声回应。
“开始办公的安排,请在可以说明的范围内告诉我。”
“是。”
灰色外衣的男人——他当场报了名,是首席书记官奥斯瓦尔德——行了一礼,开始引路。
她被领进休息室,是那之后十分钟的事。
天花板很高的白墙房间。窗外能看见内庭的蔷薇园。与卧室相连,床上已经整整齐齐叠好了替换的旅装和简朴的居家服。
“罗莎琳德女士。今明两天,是让您消除旅途疲劳的日子。”
一位像是侍女长的年长女性低声说道。
“休息时间必须严格遵守。这是阁下的命令。”
“阁下的命令。”
罗莎琳德稍稍复述了一遍。
“……明白了。”
“饮食的喜好、寝具的软硬、希望几点起床,稍后会来请教您。”
侍女长深深低头,静静退了出去。
罗莎琳德等门关上,才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休息室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依旧端正。
双手在膝上规规矩矩地交握。
(……“休息时间必须严格遵守”。)
(被命令着,去休息。)
田中律子的脑海里,末班车的站台、周一早上的检票口、趴在桌上熬到天亮时窗外的那片白,依次掠过。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命令律子“去休息”。连“你可以休息了”这种话,都没人说过。
休息永远是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谁也不告诉地只请一天年假,结果那天还是在家回邮件。
而现在——
(被命令着,去休息。)
罗莎琳德轻轻笑了。
没有出声。是谁也看不见的、小小的笑。
只是交握的手指,力道稍稍松了一点。
门外,响起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罗莎琳德女士。阁下有话转达。”
是奥斯瓦尔德的声音。
“劳动契约自今日起生效。但第一天与第二天作为休养日消化。长途旅行之后立刻投入工作,若开局就累垮了身体,我方损失太大——这是阁下的考虑。自第三天早晨起,按在办公室接手事务的安排推进。若对条件有异议,随时可以提出修改——以上。”
罗莎琳德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不,我今天就开始办公——”
说到这里,停住了。
文件堆。想动手整理的账本。想调动的数字。——前世的手指,自己就在找笔。
(……啊,这是田中律子的毛病。)
(刚被叫去休息,就想退回主动申请加班的那一边。)
罗莎琳德站在门前,保持着姿势,停了半秒。
然后,重新理好声音,回答道:
“……明白了。今明两天,我就领受这份休养。”
门那边,空了极短的一拍。
“是。”
接着,一个不同于奥斯瓦尔德的低沉声音,只叠上来一句:
“——多谢。”
是卢卡斯。看来他亲自把话送过来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你肯休息,多谢”。本该用来慰劳辛苦工作的话,却给了决定休息的人——真是颠倒的顺序啊,罗莎琳德恍惚地想。
罗莎琳德朝着门,轻轻低了低头。
“我感激地领受。”
没有回应。
两个人的脚步声,静静地远去了。
罗莎琳德依旧站在门前,在嘴里把同一句话又念了一遍。
“感激地,领受。”
仅仅一夜之前。同一句话,她在王宫的水晶吊灯下,扔给了另一个男人。
那是讽刺。
刚才这一句,大概,不是。
回到窗边的椅子上,罗莎琳德刻意让文件夹合着。
(不再把明天做也行的工作拿到今天做。)
(奉命,休息。)
前世的自己绝不会做的选择,今天,她试着做了一个。
仅仅是这样,就比想象中,需要多得多的勇气。
(——有带薪休假这个概念的世界,还是头一回来呢。)
她只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自言自语,然后在文件夹上,把双手,交握起来。
银之塔上方,薄云缓缓流过,是个晴朗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