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抵达银之塔的早晨

对面座位上的男人,第三次确认了罗莎琳德的脸色。

前两次,她装作没察觉。到了第三次,终究还是偏了偏头。

——冰之大公,原来是这么会看人脸色的人吗。

过了国境的检查站之后,马车狠狠颠了一下,车轮声从石板路,换成了铺石齐整的大道上的那种声音。

“……阁下,我的脸色,看上去哪里不舒服吗?”

“不。”

卢卡斯把视线移向窗外。

“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旅途劳顿。”

这种确认,一般人不会做上三次。罗莎琳德心里这么想着,轻轻按住膝上的文件夹,自己也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啊,这是。

还没来得及吸气,眼睛已经先认出了不同。

路,是笔直的。

两侧田垄的宽度,整整齐齐。和货运马车错车时,车夫一次也没咂过嘴。对面的车夫也朝这边轻轻点头致意,才错身而过。

(……交通管理,做到位了。)

账房出身的毛病,让罗莎琳德先想到的是这个。看一条路修得怎样,大致就能看出这个国家官吏的成色。前世出差时见过的某家客户的停车场,也是这样井井有条。那家公司,也运转得很好。

“韦尔南特大公国的大道,每年两次轮换负责人进行修补。”

对面座位上,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收回视线,卢卡斯·韦尔南特正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上,看着这边。

“轮换,负责人?”

“一直交给同一个人,他就只修自己领地里的那段。改成轮班制之后,整条大道的质量都上来了。”

“……原来如此。”

罗莎琳德又看了一眼窗外。

——轮岗制度,加上考核指标的切换。

脑子里,前世的术语自动做起了对照翻译。

(有没有加班费这个概念,还不清楚。至少,似乎是来到了一个偷懒的人没法白占便宜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街景出现了。

白色的墙。泛着银光的屋瓦。三层的商铺,整整齐齐地并肩而立。

街上走着的,有挎着购物篮的女人,有在店门口检查木桶码放的年轻商人,还有背着篮子、像是在送货的少年。

按前世的感觉换算,大概是早上七点半吧。

不是早高峰。

每个人脸上,都是正走向自己工作岗位的神情。

“银之塔在城中央。”

卢卡斯又简短地补了一句。

“快看到了。”

“银之塔,是指?”

“我们那座城。因为屋顶的材料,才被这么叫。”

“……您不把自己的家,叫作家呢。”

罗莎琳德随口回了一句,卢卡斯的嘴角顿了一瞬。

“家,吗。”

“啊,不。我该说‘办公场所’才是。”

“不。”

卢卡斯把视线移向窗外。

“那样说,或许更准确。”

短短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阁下也是在办公的地方起居的那类人啊。)

她只在心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当老板的,大抵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在家里长。

——不对。前世我们公司的社长,是个例外来着。

(让员工把办公室当窝,自己兴致来了才露个一小时的面,然后就回六本木的高层公寓去了呢……)

想起来的瞬间,太阳穴似乎跳着疼了一下,罗莎琳德悄悄把那段记忆盖上了盖子。阁下不一样。至少,他是个亲自待在一线的人。光凭这一点,就比前世那位社长可信一百倍。

马车往右拐了个大弯。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圆形的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层层叠叠覆着银色屋顶的、细而高的塔。

从塔底向左右展开的,是白色的宫殿。扫得一尘不染的铺石。列队的卫兵个个腰背笔直,一句私语也没有。

罗莎琳德屏住了呼吸,只一瞬。

(……真漂亮啊,这里。)

和田中律子从灰色车站抬头望见的早晨,截然不同。那种早晨她也早习惯了,倒也说不上坏。

只是,这里的早晨——不刺眼。

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风景,单凭这一点,就能让人的神经松下一根。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

“欢迎,罗莎琳德女士。”

从队列中央走上前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深灰色外衣,胸前别着银色佩章。

“恭候您前来就任经济顾问。”

“——”

罗莎琳德没有出声,只是轻轻重新吸了一口气。

是“罗莎琳德女士”。

不是“小姐”。也不是“妃殿下候选”。

是作为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罗莎琳德·艾贝尔,以她的名字和职位,此刻被迎接了。

“——多谢。”

她好好地,出声回应。

“开始办公的安排,请在可以说明的范围内告诉我。”

“是。”

灰色外衣的男人——他当场报了名,是首席书记官奥斯瓦尔德——行了一礼,开始引路。

她被领进休息室,是那之后十分钟的事。

天花板很高的白墙房间。窗外能看见内庭的蔷薇园。与卧室相连,床上已经整整齐齐叠好了替换的旅装和简朴的居家服。

“罗莎琳德女士。今明两天,是让您消除旅途疲劳的日子。”

一位像是侍女长的年长女性低声说道。

“休息时间必须严格遵守。这是阁下的命令。”

“阁下的命令。”

罗莎琳德稍稍复述了一遍。

“……明白了。”

“饮食的喜好、寝具的软硬、希望几点起床,稍后会来请教您。”

侍女长深深低头,静静退了出去。

罗莎琳德等门关上,才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休息室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依旧端正。

双手在膝上规规矩矩地交握。

(……“休息时间必须严格遵守”。)

(被命令着,去休息。)

田中律子的脑海里,末班车的站台、周一早上的检票口、趴在桌上熬到天亮时窗外的那片白,依次掠过。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命令律子“去休息”。连“你可以休息了”这种话,都没人说过。

休息永远是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谁也不告诉地只请一天年假,结果那天还是在家回邮件。

而现在——

(被命令着,去休息。)

罗莎琳德轻轻笑了。

没有出声。是谁也看不见的、小小的笑。

只是交握的手指,力道稍稍松了一点。

门外,响起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罗莎琳德女士。阁下有话转达。”

是奥斯瓦尔德的声音。

“劳动契约自今日起生效。但第一天与第二天作为休养日消化。长途旅行之后立刻投入工作,若开局就累垮了身体,我方损失太大——这是阁下的考虑。自第三天早晨起,按在办公室接手事务的安排推进。若对条件有异议,随时可以提出修改——以上。”

罗莎琳德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不,我今天就开始办公——”

说到这里,停住了。

文件堆。想动手整理的账本。想调动的数字。——前世的手指,自己就在找笔。

(……啊,这是田中律子的毛病。)

(刚被叫去休息,就想退回主动申请加班的那一边。)

罗莎琳德站在门前,保持着姿势,停了半秒。

然后,重新理好声音,回答道:

“……明白了。今明两天,我就领受这份休养。”

门那边,空了极短的一拍。

“是。”

接着,一个不同于奥斯瓦尔德的低沉声音,只叠上来一句:

“——多谢。”

是卢卡斯。看来他亲自把话送过来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你肯休息,多谢”。本该用来慰劳辛苦工作的话,却给了决定休息的人——真是颠倒的顺序啊,罗莎琳德恍惚地想。

罗莎琳德朝着门,轻轻低了低头。

“我感激地领受。”

没有回应。

两个人的脚步声,静静地远去了。

罗莎琳德依旧站在门前,在嘴里把同一句话又念了一遍。

“感激地,领受。”

仅仅一夜之前。同一句话,她在王宫的水晶吊灯下,扔给了另一个男人。

那是讽刺。

刚才这一句,大概,不是。

回到窗边的椅子上,罗莎琳德刻意让文件夹合着。

(不再把明天做也行的工作拿到今天做。)

(奉命,休息。)

前世的自己绝不会做的选择,今天,她试着做了一个。

仅仅是这样,就比想象中,需要多得多的勇气。

(——有带薪休假这个概念的世界,还是头一回来呢。)

她只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自言自语,然后在文件夹上,把双手,交握起来。

银之塔上方,薄云缓缓流过,是个晴朗的早晨。

第7话 抵达银之塔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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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名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绝》讲述了想起前世的恶役千金,夺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