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金,以祖国的财政——绝对付不起的数额。
这一行字,宰相埃尔温·加勒特反复读了三遍。
——同一天,傍晚。阿尔伯特王国,王宫中央楼,宰相办公室。正是烛台的火刚刚点上的时辰。
宰相把放在办公桌上的那份公文,又重新打开了一次。
封蜡上,是韦尔南特大公国的纹章。
标题简洁,只有一行。
〈两国间备忘录 草案〉
宰相挑起一边眉毛。
“……大公殿下办事倒是利落。”
罗莎琳德·艾贝尔前往大公国一事敲定,才不过几天。对方已经送来书函,称“希望以事务性的方式,处理好国家间的善后”。
宰相把文书在桌上重新铺开。
备忘录草案,由四条条文构成。
一、阿尔伯特王国正式承认罗莎琳德·艾贝尔就任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
二、阿尔伯特王国不要求遣返本人,亦不干涉韦尔南特大公国之雇佣合同。
三、若因违背前述协议之干涉,致使罗莎琳德·艾贝尔之雇佣合同受损,韦尔南特大公国因此蒙受损失,其补偿全部由本备忘录签署国阿尔伯特王国承担。补偿金额依附件核算书确定。
四、作为本备忘录之对价,韦尔南特大公国向阿尔伯特王国提供下列两项:
(一)韦尔南特关税圈内,对阿尔伯特王国产品之优惠额度(三年)
(二)贵国王宫对经济顾问罗莎琳德·艾贝尔之正式照会权。但照会须经由韦尔南特大公国外务府,是否答复及答复内容,均由本人全权决定。
读到第三条附近,宰相的手指停了一下。
(……违约金,由我方承担)
他唰地把附件的核算书拉到跟前。
宰相的手指在那个数额上停了一下,随即滑向祖国的预算表。
两个数字并排摆在一起的那一刻,宰相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以我国的财政,绝对付不起的数额)
(而且,正好卡在一旦试图支付、王国本身就会垮掉的——临界水位上)
不可能是巧合。一次付清,王国的国库就会见底——恰好停在那前一步的金额。要精准地定下这个数,必须事先掌握祖国的岁入、岁出、储备、国债余额的全部。
(对方早在起草备忘录之时,就已全盘掌握我国内情,才定下了这个数额)
早在罗莎琳德·艾贝尔本人抵达大公国之前——不,早在艾贝尔公爵府的走廊里敲定雇佣合同签字的那一夜之前。韦尔南特大公的桌上,就已经并排摆着这份备忘录的草案,和祖国财政的解剖图了。
(那位大公殿下,在得到她之前,就已经布好了不放手的机关)
宰相低低地笑出了声。
(……三年前,我曾在王宫门前,见过一次带韦尔南特纹章的马车)
(那天,记得正是公爵千金初次亮相的日子)
(如今想来,那唯一一次来访,莫非就已经是这份备忘录的草稿了)
不过是无谓的揣测。
宰相打住揣测,翻到下一页。
(罢了,只要我方不出手,这一条就不会触发)
到了第四条,手指又停住了。
(……照会权么)
罗莎琳德·艾贝尔。在社交界被讥为冷酷千金的女人。
——可是,从十六岁起就一声不吭地替王国账务收拾阴暗角落的,又是谁。
(那姑娘的脑子,可比公爵家的家产值钱得多)
宰相慢慢咀嚼着“照会权”这个词的含义。
上面写着,答复的质与量,由本人全权决定。
(也就是说,有问的权利。没有回答的保证)
宰相的嘴角,极轻微地扭了一下。
(……罢了,能问一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门被轻轻敲响。
侍从通报,王太子殿下驾到。
“快请。”
进来的阿尔弗雷德满脸红光,手里攥着书函的抄本。
“宰相,本王听说了。韦尔南特派了致谢的使者来?”
“您说,致谢?”
“不就是为收下那个冷酷的女人来付对价吗。理所当然,是来向我们低头的。”
宰相面不改色。
(……来向我们低头,么)
实际上,被要求签字的反倒是这边,但他此刻并不打算纠正。
为了国家安定,偶尔顺着王太子的虚荣心挠一挠,也是宰相的本分。
“殿下。这是备忘录的草案。可否请您过目?”
“哼。”
阿尔弗雷德把桌上的文书从上到下,像流水一样扫了一眼。
内容的细节,他并不细看。
“上面写着对价嘛。”
“是。”
“优惠额度?还有……对经济顾问的,什么来着,照会权?”
“是。简单来说,就是在必要时,可以借用罗莎琳德小姐头脑的权利。”
王太子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她在本王身边的时候,求她都没给过一次国政上的建议,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
宰相的语气,自始至终平平淡淡。
(……那是因为,殿下从未摆出正经请教的样子吧)
——这一行心声,他没有说出口。
“罢了,也行。”
阿尔弗雷德大度地点了点头。
“那个冷酷的女人一走,本王落得清净,还能白拿关税的好处。——这买卖不坏啊,宰相。”
“殿下所言极是。”
宰相正要把手伸向笔盘——忽然停住了。
“殿下。签字之前,只有一点。”
“什么。”
宰相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备忘录第三条附近。
“唯独这一条,请您留心。——只要不干涉,便不会触发。”
“干涉?”
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
“干涉那个冷酷的女人?谁会去干涉。本王再也不跟那个女人扯上关系了。”
“——是吗。”
宰相没再多说,静静点了点头。
(臣说过,只要不干涉,便不会触发)
(听到这句话的,是殿下本人)
“签了吧。用本王的名义。陛下的花押,本王明天去请。”
“遵命。”
王太子心情大好地退下后,宰相独自留在办公桌前。
他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这时,手微微一顿。
(……第三条和第四条,咬合得太紧了)
先把照会权这块诱饵吊在我方眼前,再写明一旦干涉,就要付违约金。
(也就是说——我一旦越过“照会”的形式,想对那姑娘直接下令,一笔祖国财政无力支付的数额,就会当场飞出去)
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
罗莎琳德·艾贝尔,已经不是祖国的所有物了。照会或许会得到答复,但她不会再听命于谁。
(……罢了,也好)
宰相将笔尖落在纸上。
(至少,保住了国家能正式倚仗那姑娘头脑的位置)
(以解除婚约的方式断了缘分之后,这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签名的笔尖,在纸上滑动。
——埃尔温·加勒特。
花押落笔,是熟极而流的笔势。
本人并未察觉。
那笔势之中,潜藏着日后将把王国财政本身连根剥离的数字。
——同一个傍晚,韦尔南特大公国,银之塔的办公室。
罗莎琳德·艾贝尔已经在正式的雇佣合同上,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合同之上,祖国宰相的花押尚未送达。
送到,是几天后的事。
在那之前,罗莎琳德就已经在桌上堆积的关税账簿里,找出了第一处缺陷。
(……这份优惠额度,写得未免太宽松了些呢。)
手指在页面的数字上,只停了一下。然后,就那样划下了订正的朱线。
——因为是工作,所以划了。
祖国到手的优惠额度,从那一刻起,开始悄无声息地被削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