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空出来。”——在办公室里,那个人简短地这样说道。
冰之大公,空出了半天的公务安排。仅此而已的话,像往常一样翻翻日程表,回一句“明白了”就完事了。被上司的安排牵着鼻子走,以至于睡不着觉——这种事,本来一件都不该有。
可是,那天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
睡眠不足会让判断力变迟钝。睡眠是最优先的劳务管理——罗莎琳德这样对自己说了三遍,三遍都睁开了眼。
原因之一,是那张纸片。
她把在办公室收到的那张纸片,从睡衣胸口取了出来。
你没有选择的那个未来,我引以为傲
短短一行。不管读多少遍,写着的意思都一样。可她总觉得,那背后还另外折着一层意思,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错觉。睡觉。这是顾问的职责。
她把纸片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闭着闭着,又睁开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那位大公,生平第一次空出了公务时间,仅此一点。
一个工作上毫无破绽的人。一个从不为任何人调整日程的人。偏偏,为了她一个人,空出了半天。
那个人今天,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嘴唇的动作,我确实看见了。
“沙”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放了一张纸——那种感觉,直到天亮都没能拿掉。
雪,还在下。
第二天早晨。
推开办公室的门,桌角像往常一样放着红茶和烤点心。
没有附纸条。
罗莎琳德的肩膀,稍稍松了下来。
——太好了。是个普通的早晨呢。
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瞬。
“罗莎琳德女士。”
进来的不是卢卡斯,而是他的心腹迪特尔卿。这位以寡言著称的剑术高手,难得地在门口停顿了一拍,轻咳了一声。
“阁下有话转告。”
“请讲。”
“‘今天,账簿和笔,都不需要。’阁下说的,就这些。”
罗莎琳德正要去拿笔的手,停住了。
“……所以,不是会议呢。”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有一半是在向自己确认。从昨夜起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张纸片的分量,仿佛早已知道了答案。
“不是会议。”
“也不是视察,不是接待使节。”
“都不是。”
迪特尔卿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把视线从罗莎琳德身上稍稍移开了一点。
侍奉多年的这位剑术高手,从未见过露出这种神情的阁下——那份困惑,静静地落在他的肩头。
罗莎琳德盯着自己的笔尖,看了一会儿。
——不是业务,却空出办公时间——?
几秒钟后,罗莎琳德稳稳地落在了一个结论上。不算业务的、与上司一对一的时间——啊,原来如此。是关于今后职业发展的面谈呢。要么是续签顾问合同,要么是商量今后的待遇。
“……也就是说,是一场关于今后职业规划的咨询会呢。”
迪特尔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迪特尔卿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罗莎琳德,没有察觉。
下午。
卢卡斯不在办公室。
迪特尔卿领她去的,是城堡东翼的深处——一条罗莎琳德从未踏足过的回廊。天花板很高,窗上结着一层薄冰。冬日的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罗莎琳德留意着自己的脚步声,让步幅保持一致。
——按照业务管理规定,进入未涉足的区域,应该需要事先申请才对——。
想到一半,她又打住了。今天的脑子,不肯按那种顺序运转。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迪特尔卿在门前停下,深深行了一礼。
“阁下在里面等您。”
说完,他便沿着来路回去了。
门内,只传来柴火爆裂的细小声响。
她调整好呼吸,握住了门把手。
房间比想象中小得多。书架,书桌,壁炉,还有两把椅子。
然后,是站在窗边的卢卡斯。
没穿公务的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衬衫,外面披了件外套。平时总挂在他肩上的剑带,今天也不见了。
察觉到罗莎琳德进来,他从窗边抬起了眼。
“你来了啊。”
“请问是什么事。”
卢卡斯似乎笑了一下。
“一上来就问结论,真像你。”
罗莎琳德仍站在门口,微微偏了偏头。
“阁下,按照合同,在工作时间以外召见,需要您明确说明业务目的——”
“嗯。”
卢卡斯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壁炉前的一把椅子。
“坐吧。——不是业务。”
罗莎琳德在嘴里把“不是业务”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明确说了,不是业务。
不是劳务管理。不是会议。不是视察。
——那么,这是……果然还是,职业规划咨询会?不。如果是职业规划的咨询,那也算是正经的“业务”之一。可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不是业务”。
脑海里的社畜OL田中律子,久违地露出了一副在抽屉里找不到对应文件的表情。
“……阁下。”
“叫卢卡斯就好。今天。”
“啊?”
“今天。”
第二遍的“今天”,声音稍稍低了一点。
罗莎琳德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卢卡斯大人。”
她把称呼往下放了一级,便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极轻微地松弛了下来。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了壁炉。
火,“啪”地爆了一声。
“我可以跟你讲讲,你来这里的三年前的事吗。”
——诶?罗莎琳德心想。
三年前。阿尔伯特王太子主办的宴会。社交会场的角落里,没有任何人来搭话、靠在墙边读着经济学书籍的,自己。
一幕模糊的记忆,忽然从脑海一角掠过。
说起来,那时候,好像有谁,来到了她身边——?
卢卡斯没有看罗莎琳德,依旧注视着壁炉的火,继续说道。
“会很长。”
“……好的。”
“而且,你大概会吃惊。”
罗莎琳德在膝上,轻轻地交握起双手。
胸前的睡衣里——不,是裙子里,昨夜的纸片已经不在了。可是,心底最深的地方,仿佛正被谁的指尖轻轻按着——唯有那种触感,还留在那里。
雪在窗外,静静地下个不停。
卢卡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昨晚,有一句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话。只有它的影子,还被遗落在壁炉旁。
响起了面具摘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