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德大人,时间到了……”
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罗莎琳德脸颊仍贴在桌上,有半秒钟,没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视野一角,是昨夜摊开的银币重铸试算表。
墨迹,淡淡地印到了脸颊上。
“……咦。”
她坐起身。窗外,天已经白了。
“啊……啊,好的,马上。呃——已经这个点了……”
从嘴里冒出来的声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前世的某个早晨,她好像也用同样的语气嘟囔过。坐末班车回家之后,第二天早上的工位上。
侍女在门缝里,扑哧笑了一声。
“那个,罗莎琳德大人。若您不嫌弃,早餐我给您送到办公室去吧。”
“麻烦你了。——谢谢。”
话很自然地说出了口。前世,压根就没有可以道谢的人。
正式进入货币改革试算,已是第五天。
银币的成色、铸印、回收阶段。三项核心试算同时推进,回收阶段的旧币流通量昨夜已经算出,连送批的誊清稿都已完成——本该如此。
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一如既往的红茶。一如既往的白色纸包。
“(……一如既往呢)”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恰好,是掐着她到岗的时间重新沏过的。这件事,她早就留意到了。
然后,目光落到业务报告的副本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住了。
“……”
从誊清稿,到副本。从副本,到原始试算。手指顺着数字一路往下。回收阶段第二期——流通量的位数,错了一位。
罗莎琳德把红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搞砸了)
她没有出声。
睡眠不足,前世就领教过了。可正因为习以为常,出错也成了家常便饭。然后,同样理所当然地,被上司当面把文件摔了回来。
“这种数字,连新人都不会算错吧。”
文件拍在桌上的声响,和惨白而毫不留情的日光灯。这两样,向来是一起出现的。
——察觉到自己正在回想的那一刻,罗莎琳德轻轻吐出一口气。
(冷静。先做订正版,重新走审批。由我亲自送到阁下的办公室,当面致歉,把原因和防止再犯的措施一并汇报。这样——)
脑海里,工作流程一条条排列开来。
这里和前世不同。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会得到合乎规矩的对待——这里应该是那样的职场。
——应该是那样。她这么想着,指尖却还是微微发凉。
“打扰了。”
书记官奥斯瓦尔德走了进来。
他双手抱着的,正是昨夜罗莎琳德提交的那份试算书。
“阁下让我送还给您。——这份,您已经看过了吗?”
“不,还没有。”
罗莎琳德接过递来的那一摞,翻开。
审批印,已经盖上了。印上的朱红,还很新。
出问题的地方——回收阶段第二期的流通量。那里,被另一种笔迹简短地划了一道线。
已订正。原案逻辑无误。仅作确认
是卢卡斯的字。她在会议记录的页边见过几次,毫无赘笔、几乎不带倾斜的字迹。
罗莎琳德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格。
审批印旁边,还有一行批注。
本周试算可休息一日
“……”
罗莎琳德拿着文件,一动不动。
奥斯瓦尔德行过告退礼后,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罗莎琳德大人。阁下说,以防万一——让您找医师看看身体。”
“是阁下……说的?”
“以防万一。”
奥斯瓦尔德只说了这一句,便出去了。
罗莎琳德重新往椅子里坐深了些。
桌角的红茶,还是温的。
烤点心的包装纸,不是昨天那张,已换成了崭新的白纸。
她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没有挨骂)
心里,只有这一句,短短地,回响着。
(不仅如此,还写着让我休息)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前世财务部那片日光灯的惨白,已经不在脑海中的任何角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口照进来的大公国的晨光,正缓缓地延伸到桌角。
“(……得向阁下道谢才行)”
罗莎琳德是真心这么想的。
然后,该以什么形式回报这份“谢意”才最合理——脑子里,理所当然地开始盘算起来。
她拉过一张新纸。
在标题处,这样写道:
“关于试算流程改进提案及业务分工调整事宜”
阁下写了,可以休息一天。既然如此,把这一天省下来的工时转到别的悬案上,才合乎道理。所谓道谢,就该用成果来回报。罗莎琳德毫不犹豫,笔下一张、两张、三张地写个不停。
应铃声进来的奥斯瓦尔德,低头看着托盘上越摞越高的那一叠。
阁下体贴地写下“休息”,换来的回复,就是这个。
奥斯瓦尔德和候在走廊上的侍从对视一眼,无声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这位大人察觉不到,也是常有的事了。
走廊窗外,传来等候银币重铸试行的工匠们走向清晨铸造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