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室的门打开的那一刻,罗莎琳德正提笔在日程表的空白处写字。
下午三点,二十分钟。
这就是她为今天的议题分配的全部时间。
走进来的阿尔弗雷德王太子,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会客桌的主位上,是罗莎琳德。她的斜后方,卢卡斯理所当然似的站着。书记官两名,卫士两名,记录员一名。
这不是会面者的座次,而是受询者的座次。
“……罗莎琳德。”
没等主人许可,王太子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背嘎吱一响,在会客厅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实说吧。”
开口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强硬。
“你这种冷酷的女人离开了这个国家,本王只觉得清净。打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
罗莎琳德的笔没有停。
“……不过嘛。今天本王大发慈悲,特地来原谅你了。”
罗莎琳德的右斜后方,卢卡斯朝桌子走近了半步。
“恕我直言,王太子殿下。”
声音低沉,褪尽了感情的温度。
“对我国经济顾问的侮辱,将作为外交问题处理——殿下可有异议?”
阿尔弗雷德的喉咙咕咚动了一下。
卢卡斯说完,便再没开口。记录员的笔尖,一丝不苟地记下了这一来一回。
罗莎琳德在日程表的一角,简短地添了一笔。
侮辱我国经济顾问。确认作为外交问题处理(阁下)。殿下,未作答
——作为公务上的列席,这牵制真是漂亮呢。
她在心里这样归了档。丝毫没想过自己是被保护着,罗莎琳德把笔移向了下一项。
“殿下,据我所知,您今日的来意是祖国的经济援助请求。”
罗莎琳德这才抬起头,摆出了一个贵族千金应有的、角度完美的微笑。
“请进入正题吧。我们只有二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把那副虚张声势的表情,重新涂抹了一遍。
“罗莎琳德。其实我一直……对你……”
语气变了。
“那次解除婚约,也是因为爱你,想试探你才……”
罗莎琳德的内心里,前世的田中律子默默扶住了额头。
——啊……来了,浑然天成的甩锅。“我都是为你好”。这种上司,还真是到哪儿都一个样。
——前世的科长也是这样。末班车都没了还硬塞工作过来,过后若无其事地来一句“我是想让你成长”。
表面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罗莎琳德放下了笔。
然后,直直地看向王太子的眼睛。
“殿下。”
“啊,嗯。”
“爱意的真假,并不在解约条件之列。”
会客厅的空气,停滞了一拍。
“……哈?”
“条文里没写的东西,是不能列入议题的。”
她看见一名卫士垂着视线,极轻地吐了口气。
罗莎琳德把第三页文件推到了王太子面前。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您读过了吗?今天的议题,是祖国的经济援助请求。答复早已以书面形式给出。一共寄了三封。”
“罗莎琳德,听我说。我——”
“殿下,请谈正题。”
同样的话说到第二遍,会客厅的温度降了半度。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第二张面具,也哧溜一下滑落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然后,双膝跪到了地上。
头深深垂下。低得额头几乎碰到地毯。
“……是为了国家。求你了。”
书记官的笔,停了下来。
“祖国的百姓在挨饿。需要你的力量。”
罗莎琳德终于放下了笔。
会客厅里,落下了长长的、长长的沉默。
“殿下。”
罗莎琳德的声音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
只是作为公务上的确认,平直而坦然。
“请您收回这一跪。”
“……什么?”
“王族的膝盖,并不属于王族自己。而是属于臣民的。”
罗莎琳德把红茶杯放回了碟子上。
“如今为了我这样一介经济顾问而屈膝——是对臣民的侮辱。”
顿了一拍。
“况且——从殿下口中听到百姓的事,这还是头一回呢。”
王太子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抬不起头来。
他再一次深深低下头,就那样僵住了。
罗莎琳德在日程表的最后一行,简短地写下。
会面,结束。经济援助请求,驳回
“我来宣布结论。”
罗莎琳德直直地俯视着王太子的头顶。
“根据合同,无法对祖国阿尔伯特王国提供经济援助。”
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垂着的脸。嘴唇翕动,想要反驳些什么。
罗莎琳德连这一拍的空隙都没给他。
“两国间备忘录的干涉条款。贵国若干涉我的雇佣,所需的赔偿——已经定在了贵国财政无力支付的数额上。”
王太子刚张开的嘴,停住了。
“而这‘干涉’,也包括殿下今日的亲自来访。若是忘了,还请在回程的马车上确认一下。”
会客厅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罗莎琳德重新拿起笔,在备忘录副本的空白处,划了一笔。
“保险起见,再补充一点。”
“贵国剩下的通商优惠额度,还有一年。”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一年。还有缓冲的余地——他脸上分明是这样听进去的。
罗莎琳德静静地,覆盖掉了这份期待。
“不过,贵国的大部分产品,在我上任之后,已经全部改走其他海路了。会经过那份额度的商品,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这一年,贵国手里握着的——是一份没有商品经过的优惠额度。”
王太子脸上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剥落了。
“请带回去吧。”
靠在墙边的卢卡斯,用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那就是信号。卫士站到了王太子的两侧。
请他退场的手势,客客气气,也正因如此,毫不留情。
阿尔弗雷德最后一次抬起了头。
“罗莎琳德……至少,叫一声我的名字……”
“殿下。”
罗莎琳德坐着,纹丝不动。
“请趁您还抬着头的时候退场。——王族最后的体面,就由我来替您守住吧。”
这一句,剪断了最后那根线。
“……你,你这家伙。”
王太子猛地弹了起来。
“你这家伙……!你这个冷酷的女人……!本王堂堂王族,都向你低头到这份上了,你竟敢如此无礼!”
椅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
隔着桌子,王太子的手朝罗莎琳德伸了过去——
没能够到。
罗莎琳德的视野,被一道黑色外套的背影挡住了。
是卢卡斯。
谁也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动的。半步。只用了半步,他就站到了桌子和罗莎琳德之间。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双俯视着王太子的眼睛。
他之所以被称为“冰之大公”的那份温度,阿尔弗雷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承受了。
卢卡斯只是把视线,落到了王太子伸出的手臂上。他甚至没有去握剑柄。那是比拔剑更安静、也更明确的拒绝。
伸出去的手失了去处,颤抖着垂落下来。
卫士重新架住了他的两侧。
罗莎琳德依旧坐着,从卢卡斯背影的一侧,静静探出了半个身子。这便是她唯一的动作。
“殿下。最后,只说一件事。”
和宣布会议结束时,同样温度的声音。
“那一天您的决断,我是心怀感激的。”
“…………”
“解除婚约。想必是个艰难的决定吧,您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口,真是难为您了。”
罗莎琳德以贵族千金行礼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
“托您的福,我才不必坐上那把名为王妃的椅子——还像这样,遇到了正当的雇主。”
罗莎琳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也很想帮您,可经济援助有损于雇主大公国的利益。十分遗憾,此事——恕我拒绝。”
不过,这番话阿尔弗雷德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对站在半步之前的卢卡斯的恐惧,堵住了他的耳膜。
愤怒的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涌上来的,是恐惧的青白。
——十分遗憾。
这是律子在前世收到过几十封的开头语。
求职季的春天。一封封措辞如出一辙的落选通知。
很遗憾,未能符合您的期望。衷心祝愿您今后前程似锦。
客气,温和,却没有一个字带着真心的套话。就是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多少次,连同她这个人一起,被静静地退了回来。
——呐,律子。这一次,轮到我们退回去了。那时候咽下去的屈辱,总算讨回来了。
王太子的喉咙里,漏出一声不成声的响动。
就只有这样了。
卫士的脚步声,将他送到了门的另一边。
门关上了。
留在会客厅里的书记官、记录员、卫士们,看上去谁都没在呼吸。
只有罗莎琳德,以平常的呼吸,抿了一口红茶。
接着,她不经意地朝窗外投去一瞥。
王太子的马车被引到了中庭的角落,像是在等待送行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
罗莎琳德只在嘴里,悄悄低语。
“再会——这一句,还得再晚一点。”
那是她在前世的末班车里,一次又一次咽回去的告别台词。可今天,还不是时候。——再晚一点就好。
——律子,听见了吗?那种上司,马上就要被送出城外了哦。再等一会儿就好。
在胸口深处,田中律子的手,仿佛轻轻地,回握住了什么。
罗莎琳德的右斜后方,卢卡斯这才开了口。
“……罗莎琳德女士。稍微休息一下吧。”
罗莎琳德没有回头,答道: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从下午三点二十分开始,还有别的审批堆着呢。”
“……有三件,我这边接过来了。”
“……诶?”
罗莎琳德终于回过头来。
卢卡斯已经不再看着王太子离去的那扇门了。方才还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力气。他的臂弯里,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她那一叠待审批的文件。
“已经让人把烤点心送去办公室了。你先回去。”
说完,他抱着文件,朝走廊那边先侧开了半步身子。说是护送,这动作也未免太笨拙了。
罗莎琳德把这当作了公务上的健康管理。
——恰当的工作调配呢。不愧是阁下。
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极细微的柔和——只有卢卡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