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话

王族的膝盖,是属于臣民的

迎宾室的门打开的那一刻,罗莎琳德正提笔在日程表的空白处写字。

下午三点,二十分钟。

这就是她为今天的议题分配的全部时间。

走进来的阿尔弗雷德王太子,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会客桌的主位上,是罗莎琳德。她的斜后方,卢卡斯理所当然似的站着。书记官两名,卫士两名,记录员一名。

这不是会面者的座次,而是受询者的座次。

“……罗莎琳德。”

没等主人许可,王太子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背嘎吱一响,在会客厅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实说吧。”

开口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强硬。

“你这种冷酷的女人离开了这个国家,本王只觉得清净。打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

罗莎琳德的笔没有停。

“……不过嘛。今天本王大发慈悲,特地来原谅你了。”

罗莎琳德的右斜后方,卢卡斯朝桌子走近了半步。

“恕我直言,王太子殿下。”

声音低沉,褪尽了感情的温度。

“对我国经济顾问的侮辱,将作为外交问题处理——殿下可有异议?”

阿尔弗雷德的喉咙咕咚动了一下。

卢卡斯说完,便再没开口。记录员的笔尖,一丝不苟地记下了这一来一回。

罗莎琳德在日程表的一角,简短地添了一笔。

侮辱我国经济顾问。确认作为外交问题处理(阁下)。殿下,未作答

——作为公务上的列席,这牵制真是漂亮呢。

她在心里这样归了档。丝毫没想过自己是被保护着,罗莎琳德把笔移向了下一项。

“殿下,据我所知,您今日的来意是祖国的经济援助请求。”

罗莎琳德这才抬起头,摆出了一个贵族千金应有的、角度完美的微笑。

“请进入正题吧。我们只有二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把那副虚张声势的表情,重新涂抹了一遍。

“罗莎琳德。其实我一直……对你……”

语气变了。

“那次解除婚约,也是因为爱你,想试探你才……”

罗莎琳德的内心里,前世的田中律子默默扶住了额头。

——啊……来了,浑然天成的甩锅。“我都是为你好”。这种上司,还真是到哪儿都一个样。

——前世的科长也是这样。末班车都没了还硬塞工作过来,过后若无其事地来一句“我是想让你成长”。

表面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罗莎琳德放下了笔。

然后,直直地看向王太子的眼睛。

“殿下。”

“啊,嗯。”

“爱意的真假,并不在解约条件之列。”

会客厅的空气,停滞了一拍。

“……哈?”

“条文里没写的东西,是不能列入议题的。”

她看见一名卫士垂着视线,极轻地吐了口气。

罗莎琳德把第三页文件推到了王太子面前。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您读过了吗?今天的议题,是祖国的经济援助请求。答复早已以书面形式给出。一共寄了三封。”

“罗莎琳德,听我说。我——”

“殿下,请谈正题。”

同样的话说到第二遍,会客厅的温度降了半度。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第二张面具,也哧溜一下滑落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然后,双膝跪到了地上。

头深深垂下。低得额头几乎碰到地毯。

“……是为了国家。求你了。”

书记官的笔,停了下来。

“祖国的百姓在挨饿。需要你的力量。”

罗莎琳德终于放下了笔。

会客厅里,落下了长长的、长长的沉默。

“殿下。”

罗莎琳德的声音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

只是作为公务上的确认,平直而坦然。

“请您收回这一跪。”

“……什么?”

“王族的膝盖,并不属于王族自己。而是属于臣民的。”

罗莎琳德把红茶杯放回了碟子上。

“如今为了我这样一介经济顾问而屈膝——是对臣民的侮辱。”

顿了一拍。

“况且——从殿下口中听到百姓的事,这还是头一回呢。”

王太子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抬不起头来。

他再一次深深低下头,就那样僵住了。

罗莎琳德在日程表的最后一行,简短地写下。

会面,结束。经济援助请求,驳回

“我来宣布结论。”

罗莎琳德直直地俯视着王太子的头顶。

“根据合同,无法对祖国阿尔伯特王国提供经济援助。”

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垂着的脸。嘴唇翕动,想要反驳些什么。

罗莎琳德连这一拍的空隙都没给他。

“两国间备忘录的干涉条款。贵国若干涉我的雇佣,所需的赔偿——已经定在了贵国财政无力支付的数额上。”

王太子刚张开的嘴,停住了。

“而这‘干涉’,也包括殿下今日的亲自来访。若是忘了,还请在回程的马车上确认一下。”

会客厅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罗莎琳德重新拿起笔,在备忘录副本的空白处,划了一笔。

“保险起见,再补充一点。”

“贵国剩下的通商优惠额度,还有一年。”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一年。还有缓冲的余地——他脸上分明是这样听进去的。

罗莎琳德静静地,覆盖掉了这份期待。

“不过,贵国的大部分产品,在我上任之后,已经全部改走其他海路了。会经过那份额度的商品,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这一年,贵国手里握着的——是一份没有商品经过的优惠额度。”

王太子脸上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剥落了。

“请带回去吧。”

靠在墙边的卢卡斯,用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那就是信号。卫士站到了王太子的两侧。

请他退场的手势,客客气气,也正因如此,毫不留情。

阿尔弗雷德最后一次抬起了头。

“罗莎琳德……至少,叫一声我的名字……”

“殿下。”

罗莎琳德坐着,纹丝不动。

“请趁您还抬着头的时候退场。——王族最后的体面,就由我来替您守住吧。”

这一句,剪断了最后那根线。

“……你,你这家伙。”

王太子猛地弹了起来。

“你这家伙……!你这个冷酷的女人……!本王堂堂王族,都向你低头到这份上了,你竟敢如此无礼!”

椅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

隔着桌子,王太子的手朝罗莎琳德伸了过去——

没能够到。

罗莎琳德的视野,被一道黑色外套的背影挡住了。

是卢卡斯。

谁也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动的。半步。只用了半步,他就站到了桌子和罗莎琳德之间。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双俯视着王太子的眼睛。

他之所以被称为“冰之大公”的那份温度,阿尔弗雷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承受了。

卢卡斯只是把视线,落到了王太子伸出的手臂上。他甚至没有去握剑柄。那是比拔剑更安静、也更明确的拒绝。

伸出去的手失了去处,颤抖着垂落下来。

卫士重新架住了他的两侧。

罗莎琳德依旧坐着,从卢卡斯背影的一侧,静静探出了半个身子。这便是她唯一的动作。

“殿下。最后,只说一件事。”

和宣布会议结束时,同样温度的声音。

“那一天您的决断,我是心怀感激的。”

“…………”

“解除婚约。想必是个艰难的决定吧,您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口,真是难为您了。”

罗莎琳德以贵族千金行礼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

“托您的福,我才不必坐上那把名为王妃的椅子——还像这样,遇到了正当的雇主。”

罗莎琳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也很想帮您,可经济援助有损于雇主大公国的利益。十分遗憾,此事——恕我拒绝。”

不过,这番话阿尔弗雷德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对站在半步之前的卢卡斯的恐惧,堵住了他的耳膜。

愤怒的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涌上来的,是恐惧的青白。

——十分遗憾。

这是律子在前世收到过几十封的开头语。

求职季的春天。一封封措辞如出一辙的落选通知。

很遗憾,未能符合您的期望。衷心祝愿您今后前程似锦。

客气,温和,却没有一个字带着真心的套话。就是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多少次,连同她这个人一起,被静静地退了回来。

——呐,律子。这一次,轮到我们退回去了。那时候咽下去的屈辱,总算讨回来了。

王太子的喉咙里,漏出一声不成声的响动。

就只有这样了。

卫士的脚步声,将他送到了门的另一边。

门关上了。

留在会客厅里的书记官、记录员、卫士们,看上去谁都没在呼吸。

只有罗莎琳德,以平常的呼吸,抿了一口红茶。

接着,她不经意地朝窗外投去一瞥。

王太子的马车被引到了中庭的角落,像是在等待送行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

罗莎琳德只在嘴里,悄悄低语。

“再会——这一句,还得再晚一点。”

那是她在前世的末班车里,一次又一次咽回去的告别台词。可今天,还不是时候。——再晚一点就好。

——律子,听见了吗?那种上司,马上就要被送出城外了哦。再等一会儿就好。

在胸口深处,田中律子的手,仿佛轻轻地,回握住了什么。

罗莎琳德的右斜后方,卢卡斯这才开了口。

“……罗莎琳德女士。稍微休息一下吧。”

罗莎琳德没有回头,答道: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从下午三点二十分开始,还有别的审批堆着呢。”

“……有三件,我这边接过来了。”

“……诶?”

罗莎琳德终于回过头来。

卢卡斯已经不再看着王太子离去的那扇门了。方才还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力气。他的臂弯里,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她那一叠待审批的文件。

“已经让人把烤点心送去办公室了。你先回去。”

说完,他抱着文件,朝走廊那边先侧开了半步身子。说是护送,这动作也未免太笨拙了。

罗莎琳德把这当作了公务上的健康管理。

——恰当的工作调配呢。不愧是阁下。

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极细微的柔和——只有卢卡斯看见了。

第40话 王族的膝盖,是属于臣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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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名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绝》讲述了想起前世的恶役千金,夺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