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相当于七年国家预算的钱,就这么扔进了臭水沟?)
一句有失淑女体统的低语,险些从罗莎琳德口中漏出来,又被淑女的嗓音按了回去。
“要再添一杯茶吗,罗莎琳德大人?”
“谢谢。糖放两块。”
罗莎琳德头也不抬地答道。
办公桌上,皮面的通商账簿分三摞堆着。最上面那摞,是过去五年与阿尔伯特王国——祖国——之间的关税记录。第二摞,是更早的三十年。第三摞,是附带协定与备忘录的抄本。
罗莎琳德坐上顾问的位子,已经两周了。
她定下早上之内把现有条约全部过一遍,便一页接一页地翻了下去。
“……哦——”
短短一声低语。
随后,银色的睫毛垂下了半秒。
(铁矿、银矿、毛织品——与祖国以外的通商协定,无。三个品类,全部是事实上的独家供应)
罗莎琳德的视线,停在了某一行上。
(手续费,经由宰相府,固定加价,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铁也好银也好毛织品也好,每买一次,就自动被祖国抽走百分之十)
(……这是谁谈下来的啊。简直离谱)
她没有说出声。
只是,她此刻的姿势,和前世的田中律子在末班车前的办公室里,审读新人交上来的合同时,一模一样。
一只手按住利润那一行,另一只手的手指数着不利条款。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根本不够数。
“……真是精彩呢。”
这句带刺的话,让附近的事务官长——头发花白、年近六旬的奥斯瓦尔德——肩膀微微一抖。
“那个,罗莎琳德大人。那份,呃,是先代阁下签的字……那时候我国还年轻,没有祖国的矿产和撑腰,根本立不住脚。作为交换开出的条件,嗯,当时的宰相又是位老好人……再加上,直到如今,跟别国之间的关税壁垒还是很高,结果铁也好银也好毛织品也好,都只能从祖国进来……”
罗莎琳德终于抬起了头。
“老好人这种品质,在合同谈判里可算不上美德。”
那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能算作美德的,只有婚礼上的贺词和葬礼上的悼词。写在合同上,那就是罪过。”
奥斯瓦尔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然后,他深深低下了头。
“……您说得是。”
罗莎琳德拿起了笔。
羽毛笔尖,开始在空白的便笺上滑动。
过去三十年。独家供应造成的溢价。宰相府手续费的累计加价。
数字在她的指尖下,自己排好了队。
(三十年下来,大公国方面累计的损失……粗略算来,相当于七年的国家预算)
得出数字的那一刻,罗莎琳德的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毫米。
不是在笑。
前世的田中律子,曾在连熬三个通宵后的清晨,算出了上司批下来的那份狗屎外包合同的亏损额——盯着那个数字的一瞬间,灵光一闪。此刻,是和那时一样的神情。
——啊,这个,是能翻盘的那种。
罗莎琳德心里,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低声说出了同一句话。
办公室的门,静静地开了。
罗莎琳德没有回头。羽毛笔也没有停。
只有奥斯瓦尔德猛地站直身子,深深行了一礼。
“阁下。”
是卢卡斯。
没带文件。也不像是来送批文的。
他只往屋里迈了半步,目光在桌上堆积的账簿上扫了一遍,看了看罗莎琳德的背影。
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前后不到十秒。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罗莎琳德羽毛笔的沙沙声。
“……奥斯瓦尔德。”
“在。”
“阁下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罗莎琳德大人。”
奥斯瓦尔德顿了一口气。
“阁下亲自特意过来看办公室的情况……是极其罕见的事。”
罗莎琳德在便笺上“累计七年”那个数字旁画了个圈,一边轻轻点头。
“大概是设定好的工作检查频率吧。新人入职第二周查一次进度,很合理呢。”
奥斯瓦尔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是这样吗。”
“是啊。”
罗莎琳德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奥斯瓦尔德朝走廊那边瞥了一眼。
——阁下多半还在那一带,停着脚步。
他没有说出口。最近,告诉自己“是错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临近傍晚,罗莎琳德放下了笔。
便笺的最后几行,这样写着:
一.与他国新签订相互降低关税的通商协定
二.经海路实现矿产、纺织品采购渠道多元化
三.分阶段提高祖国产铁矿、银矿、毛织品的进口关税
三行。
提案书的骨架,已经搭好了。
罗莎琳德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油纸包上。
是昨天路边摊送的那串团子,剩下的最后一串。原本打算早上配着热茶吃,就搁在了桌角,结果到现在还没动。
“……哎呀。”
太投入,给忘了。
罗莎琳德低头看了自己手边半秒,短促地笑了一下。
——要是律子的话,准会塞进办公桌抽屉,三天后让它发霉吧。
今天,不一样。
明天早上,好好地,配着热茶吃掉。
能这样想的时间,就握在自己手里——光是这件事本身,仍让她觉得,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奥斯瓦尔德。”
“在,罗莎琳德大人。”
“对外通商的重新设计方案,明天早上之前,我会呈交给阁下。”
她听见奥斯瓦尔德倒吸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吗?”
“是的。资料已经齐了。”
罗莎琳德把一张便笺,仔细地叠放在账簿堆的最上面。
“那么,今晚之内誊清。糖再加两块,拜托了。”
奥斯瓦尔德深深低下了头。
一走到走廊上,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办公室的门。
门的那边,银发的女人已经握起了下一支羽毛笔。
——三十年无人敢碰的条约,明天早上,就要烧起来了。
奥斯瓦尔德的脊背上,第一次,窜过了一股并不冰冷的东西。
就在同一时刻,祖国的宰相府里,一如往常,那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一如往常地记进了账。
明天早上,这个“一如往常”,就要结束了。
祖国还不知道,什么已经开始了。
等到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