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罗莎琳德·艾贝尔将会生平第一次,捏碎一块烤点心。
“……罗茜。”
只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好,他这样说过。
那声音的余韵,还淡淡地留在办公室的空气里。
壁炉里的一根柴,低低地爆了一声。
罗莎琳德看着依旧站在窗边的卢卡斯的背影。桌上一份文件也没有摆出来。他以业务报告为名把她叫进这个房间,理由并不是业务——这一点,她已经,察觉到了。
明明察觉到了,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呢。
换作平时,这时候她总会说上一句讽刺。
“阁下,这是公务呢,还是说?”
只要这样反问一句,关系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文件摆上桌,开始谈数字,我变回经济顾问。他变回冰之大公。
本该,回得去的。
可是,嘴动不了。
卢卡斯缓缓转过身来。
背对窗户站着的他,神情还是平日的角度,可是,温度不是平日的温度。一直被称作“冰”的那双眼睛,微微地,晃动着。
“罗莎琳德。”
这一次,他换回了平常的叫法。她明白,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克制。
他走近几步,说道。
“我想要你。”
一拍。
“不是出于政治。也不是为了你的能力。——我想要的是你。仅此而已。”
罗莎琳德,什么也说不出来。
平时在脑子里半秒就能组织好的回答,一个字也浮现不出来。客套话也好,合同用语也好,讽刺也好,黑色笑话也好。从前世起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语言库存,一个不剩,全成了空栏。
卢卡斯没有因为她不回答而责怪她。倒不如说,他像是在告诉她“不必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从出生起,一直——我只在找你一个人。”
声音,很低。
“我从没对别的女人产生过兴趣。不是失去了兴趣。——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窗外微弱的光,给他的侧脸描上了一道青色的轮廓。
然后,他把最后一句话,郑重至极地放了下来。那是只打算说一次的人,才会有的放法。
“别的人,谁都没有在看你。”
调整呼吸的间隙。
“这让我,难以置信。”
罗莎琳德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崩塌了。
别的人,谁都没有在看你。
这句话,是说给那个宴会会场墙边的千金听的。说给那个抱着一本经济学书、在谁的视线都落不到的地方翻着书页的千金。
可是,在罗莎琳德心里,这句话传到了更远、远得多的地方。
那是一份和数字打交道的工作。比谁都来得早,比谁都走得晚。在一个连她名字都记不住的上司手下,把对不上的数字一直对到天亮,就那样伏在桌前倒下,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
——总有一天,会被谁,找到吧。
意识最后合上之前,留下的是这一行。
那个女人,如今,终于,被找到了。
临终时那份“好想被爱”的心情,在这里,得到了回报。
并不算太迟呢。
确实,赶上了。
罗莎琳德垂着眼。什么也说不出口。她觉得,只要一开口,声音就会以不成声音的样子漏出来。
卢卡斯没有要求她回答。
他是一个,懂得沉默反而更雄辩的男人。
……就这样过了多久,不知道。
只有壁炉的声音,留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罗莎琳德终于,动了。
桌上,放着那碟一如往常的烤点心。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摆上的,两人独处的早晨仪式的另一半。紧张时会伸手去拿,疲惫时会送进嘴里,一直替她把情绪吞下去的,小小的避难所。
她伸出了手。
一如往常的动作。一如往常的逃避。
可是,送不到嘴边。
指尖,用上了力。
烤点心在她手里,发出细小的声响,碎了。
碎屑落在了桌上。
听见那声音,卢卡斯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用双手,轻轻包住了她的手。连同碎掉的点心屑一起,像是要重新握好一般。
“……答复,不急。”
卢卡斯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不过,只要是你的选择,我就会遵从。”
罗莎琳德抬不起头。
一抬头,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就会被对方看见。唯独这一点,她想避免。这算是社畜最后的一点倔强。
她转而硬是把平时的语气拽了出来。
“……阁下。”
声音哑得像不是自己的。
“请给我一点点时间。”
一拍。
“处理数字的话,我比谁都快。”
一拍。
“唯独处理自己的感情,我致命地不擅长。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最擅长的,就是装作没察觉。”
像平时的讽刺,又像平时的自嘲,一如往常的语气。
只是,唯有句尾,微微地,带上了湿意。
卢卡斯什么也没说。
只是,依旧包着她的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冰之大公,像是,要笑了的,那种气息。
没有成形。也不让它成形。他还不打算,让人看到那一步。
但确实,有什么,动了。
只有被包住的手里的温度,在那里。
“请给我,一点点,时间。”
那个“一点点”究竟指多长,连罗莎琳德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是用来逃走的那种“一点点”。
那天夜里,罗莎琳德坐到桌前,铺开了一张白纸。
不是平时的试算表。
她从脑海里抽屉的最深处,取出收着的那份雇佣合同的模板,从第一条起,开始重写。
正要落笔,笔尖却,停了一拍。
数字的话,半秒就能组织好。就算是对不上的试算表,她也一直填到过天亮。
可是,唯独接下来的那一行,怎么也,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