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个嘛，说到底，按合同来讲，是该由我这边主动去才合乎道理吧。”
黎明前的办公室里，罗莎琳德低声嘟囔了一句，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猛地闭上了嘴。
桌上，是一张白纸。标题已经写好了。
关于今后与韦尔南特大公·卢卡斯大公之事宜
——和前世在财务部起草过几百份的格式，一模一样。只不过，接下来要写的内容，是她自己的心。
时间稍稍往前回溯。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窗外是一片群青色。覆着雪的大公国街景，静静地沉在微光底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比平时显得宽敞了些。
视线落到桌上，昨天傍晚在她手里碎掉的烤点心碎屑，还薄薄地散在白纸上。侍女本想收拾，被罗莎琳德拒绝了。
“我自己来收拾。”
话虽这么说，结果碎屑直到天亮也没收拾。
——处理，积压了。
罗莎琳德轻轻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脑海里，那低沉的声音，还在。
从出生起，一直，我只在找你一个人。
别的人，谁都没有在看你。这让我，难以置信。
换作平时，情绪的波动用烤点心就能压下去。不够的话就把数字写出来。如果还不够——这种情况，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一次也没有过。
罗莎琳德把一张新的白纸放在桌子正中。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
在纸的上端，用自己的字迹，这样写道。
关于今后与韦尔南特大公·卢卡斯大公之事宜
写完之后，她差点笑出来。这和前世在财务部起草签呈时，是完全相同的格式。
——前世的习惯，看来转生了也改不掉呢。
她这样自语着，整了整衣领。
首先，事实认定。
一、卢卡斯大公于六年前，在王太子主办的宴会会场，与一位墙边的千金搭话。该千金与现在的我为同一人。
二、卢卡斯大公仅在我面前摘下面具。在正式场合维持冰冷的表情，两人独处时嘴角与肩膀会极其轻微地放松。
三、卢卡斯大公不畏惧我的能力而予以录用，暗中调整我的工作量，并常备烤点心。另，过去三年内，未观测到其将视线分给其他女性的事例。
笔尖停了下来。
光是罗列事实，答案就已经出来了。可是罗莎琳德对自己，验算得比对谁都严格。
下一项。
关于自身状态
一、听到卢卡斯大公的声音时，判断速度会略微下降。进行第三季度试算时，所需时间约为平时的一点四倍。
二、他接待他国使者期间，红茶的味道比平时感觉更苦。茶叶是同一种。
三、昨日傍晚，听到那番话时，无意识地捏碎了手边的烤点心。此乃本人情绪处理装置——甜食摄取行为——的明显功能失常。
以及——目前，在本纸面前，执笔的手指正轻微颤抖。
罗莎琳德放下了笔。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在发抖。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你打算归到哪一类呢，罗莎琳德。
脑海里，另一个自己，没好气地嘀咕道。
田中律子。二十八岁。没有被任何人找到，某天早上倒下的女人。
她也是有纸和笔的。加班时长也好，身体的异样也好，都一丝不苟地记在了手账的角落里。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出现一个能找到那本手账的人而已。
——可是，我，被找到了。
明明被找到了，自己却不动起来，那算什么呢。要是在这里不去，我就没脸见律子了。
罗莎琳德重新拿起羽毛笔，在条目的末尾，只添了一行。
以上状态，归类为“好感”较为妥当。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很奇妙的感觉。
自从那天握拳庆祝、欢迎解除婚约以来，我一直把自己的感情当作“待处理事项”来对待。愤怒也好，悲伤也好，都转换成讽刺，从右手进、左手出。我曾真心以为，那就是从前世得到的解放。
可是，写完这一行的时候，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暖了起来。
原来世上，也有不必“处理”、可以“保有”的感情。
说起来，桌角放着一如往常的烤点心和红茶。是谁准备的，不用问也知道。
平时，旁边总会附上一张写着“别太勉强”的小纸条。今天早上，不一样。
上面简短地写着：
不必急着下结论
罗莎琳德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越是被人叫别急，就越想急，这正是我的脾性呢，阁下。
她没有说出声，只在心里回答。尽管如此，嘴角还是，微微地扬了起来。那张脸松弛到了让她庆幸没被他看见的程度。
最后一项。
合理性检查。
一、能力互补率，近乎百分之百。对于财政与税制存在扭曲的大公国而言，我的专业领域恰好严丝合缝。
二、能够最终阻断祖国阿尔伯特王国与教会势力的干涉。
三、就本人的生存战略而言，被认可的场所、名字能一直被呼唤的环境、对等的伴侣、在倒下之前就能察觉的人，以上全部均已具备。婚姻不过是将其作为契约予以明文化的手续。
四、几乎满足前世田中律子未能得到的全部条件。
笔停了下来。
写着最后一项的时候，罗莎琳德不由得，轻轻出了声。
“嗯……这个嘛，说到底，按合同来讲，是该由我这边主动去才合乎道理吧。”
清了清嗓子。坐正身子。
在纸的最后一行，她毫不犹豫地写下：
结论——重新审议合同条件一事，由我提出。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群青色渐渐淡去，天边开始泛白。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罗莎琳德的呼吸声，静静地回响着。
——律子。
她在心里，简短地对前世的自己说道。
——今天，我要亲自去写自己人生的合同了。
——稍微，陪我一下吧。
罗莎琳德把纸仔细地折好，若无其事地在今日议题清单的最下方，添上了一个新项目。
第13项·关于重新审议雇佣合同
要是被书记官看到，几乎可以肯定，会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