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业务命令呢。”
执务桌上放着一张请柬,罗莎琳德用羽毛笔的笔尖轻轻按住了它。金箔镶边的厚纸。下周在大公宫举办的晚宴,发给经济顾问的正式请柬。署名,卢卡斯·韦尔南特大公。
“与其说是随行,倒更像是单独召见的形式呢。”
书记官奥斯瓦尔德站在桌子对面,脸色有些微妙。
“……罗莎琳德大人。容我多说一句。”
“请讲。”
“这的确是业务命令。只是——”
“只是?”
“经济顾问受邀正式出席官方晚宴,在本大公国的历史上,尚属首次。”
罗莎琳德沉默了约莫三秒,把请柬上的字句又读了第二遍。
“‘首次’这一点,在业务上,算是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吗?”
“……我认为,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信息。”
“那我记下了。”
奥斯瓦尔德仰头望向天花板。——这位主子,不管记下什么,连一半的意思都没领会。最近,他开始暗暗这么觉得了。
晚宴前一天。
侍女长送进罗莎琳德私室的,是一条深蓝色的礼裙。
“这是阁下的吩咐。说是要与经济顾问的身份相称。”
罗莎琳德用手指捏起布料,微微蹙起了眉。
“……是不是,稍嫌太过上等了?”
“阁下的原话是‘相称的’。”
“那就当作业务用的制服,可以吧?”
“……嗯,这个嘛,您随意。”
这是侍女长最近学会的说法。您随意。要是正面接这位主子的迟钝,折的是自己的寿。
罗莎琳德把布料搭在肩上,站到穿衣镜前。银发与深蓝相映生辉。——那是前世的田中律子,一次也没能穿上的颜色。
(公费配发上等衣裳。这工作环境,倒是不坏呢。)
得出这个结论,她心满意足。
晚宴当天。
走下马车的那一刻,罗莎琳德只用了两秒,就读懂了大厅入口处的空气。
(……啊,这是)
以扇掩口的千金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这边,又齐刷刷地移开。压得低低的窃窃私语。
(——简直就是忘了去给大姐头的小圈子打招呼的那个周一早上的空气嘛。)
在罗莎琳德心里,田中律子自顾自地翻译了起来。
“哎呀,那位就是……”
“听说,是被祖国赶出来的……”
“冰之大公,究竟在想些什么……”
扇子后面的声音,被刻意推到了正好能听见的距离。说给人听的窃窃私语。是前世在茶水间里听过无数次的音色。
罗莎琳德面不改色,在宫内官的引导下,走向大厅中央。
(出席者名单、各家领地收支、家主所属派系、嫁出去的女儿的交际圈。——准备就绪。)
进入工作模式。
会场深处的门,静静地开了。
卢卡斯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连罗莎琳德也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礼裙的裙摆一齐动了起来。十几位千金同时端正了仪态,重新握好扇子,把脖颈倾到最美的角度。会场的温度,似乎微微升高了一点。
(……哇哦)
田中律子忍不住叫出了声。
(跟新来的帅哥部长第一天上班时,营业二科那群女同事,一模一样……)
卢卡斯连一道视线也没接。
他谁也不看,径直穿过会场中央走过来,在罗莎琳德身旁停下了脚步。
“准备好了吗。”
简短的、一如往常的问话。
罗莎琳德轻轻点头。
“是的,业务开始了呢。”
卢卡斯的视线微微垂下,在罗莎琳德肩头一带停留了一秒。随后,一言不发地把视线移回了前方。
千金们的扇子,又一次齐刷刷地动了。和刚才的意味截然不同。
罗莎琳德没有察觉。
晚宴席次公布之前,是立食的时间。
人潮,缓缓地分开了。
从分开的缝隙里,一位身穿深紫色礼裙的千金,独自朝这边走来。
栗色的卷发,扇缘后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眸。单是走路的姿态,就透出了家世与历练。
“海因里希伯爵家的千金,比阿特丽斯小姐。”
奥斯瓦尔德在罗莎琳德斜后方,用极低的声音告知。
“是上个月关税修订中,收益下滑最严重的那一家的长女。”
(——嗯,我知道的。)
那一家的收支报告书,罗莎琳德反复读了三遍。上个月的小麦关税收入,同比减少17%。矿产商撤出两起。预计恢复,三年后。
比阿特丽斯站到了罗莎琳德正对面。以完美的角度微笑着,把扇子从嘴边稍稍移开了一点。
“哎呀,艾贝尔小姐。初次见面。”
声音如蜜般甜美,每一分都经过计算。
“久仰大名。——听说您在祖国,吃了不少苦头?”
会场的声音,低了一档。
附近千金们的扇子,转到了侧耳倾听的角度。
罗莎琳德缓缓回视着比阿特丽斯的眼睛,微微偏了偏头。
(——啊,这个我也熟。)
和前世的欢迎会上,大姐头对新人说的第一句话,温度一模一样。
罗莎琳德的嘴角,以业务用的幅度,微微扬起。
“您太客气了,多谢,海因里希小姐。”
声音平淡,而又端正。
“对了——关于上个月海因里希伯爵领的小麦关税收支,不知可否容我,与您稍作商讨呢?”
比阿特丽斯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会场的声音,又低了一档。
卢卡斯在半步之后,静静地举杯饮酒。
业务开始了呢——罗莎琳德觉得,心里的田中律子仿佛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