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正是乐师的曲子转为舒缓的时候。夜气从露台的大窗低低地滑了进来。大厅角落里,千金们开始悄悄拢紧肩上的披肩。
罗莎琳德站在墙边,指尖摆弄着侍者递来的酒杯。
穿露肩的礼裙,今晚还是头一回。——在她本人看来,这不过是“工作需要的正装”。
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觉得冷,银发的发际处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走近的脚步声,她察觉到了。
全场的视线都聚到了那脚步声的主人身上,这一点,她也凭感觉掌握了。
罗莎琳德正要回头,却没能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
肩上,落下了,一片布料。
站在她半步之后的卢卡斯,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了罗莎琳德肩上。
仅此而已。
两人的视线只交汇了一次。卢卡斯什么也没说。
只是就那样,退回半步之外,重新站好。
全场,屏住了呼吸。
乐师的琴弓,慢了那么一瞬。
扇子后面的窃窃私语,戛然,止住了。
“……刚才,阁下他——”
“把自己的披风?”
“那一位?”
低语像涟漪一样,一路扩散到大厅的尽头。
比阿特丽斯的扇子差点脱手,千钧一发之际又攥了回来。克拉丽莎的脸颊失了血色。奥菲莉亚不知为何,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卢卡斯谁也没看。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大厅里任何一位其他女性身上。只简短地对侍者说了句“水”,便再无下文。
罗莎琳德把肩上的披风稍稍拢紧了些。
沉甸甸的,很暖和。
(防寒管理,是劳务管理的一环)
田中律子的声音,自动翻译了起来。
(前世的上司,是那种等下属累倒了才说“别勉强”的类型。在倒下之前就从物理层面帮你修正温度的上司,要能干得多。——阁下的风险对冲意识,极其敏锐)
上等的毛料。重量分布完美。不是挂着备用的那种,本来是阁下自己御寒用的。——也就是说,他把自己的防寒预算,挪用到了下属的工作效率上。
(合理)
罗莎琳德深深点头。
(明天我也多备几条披肩吧。工作效率的优化,下属这边也该主动配合才是呢)
会场的骚动,没有停歇。
而罗莎琳德,对这骚动的含义一无所知。
——另一边。
大厅的柱子后面,避开侍者动线的死角里,那位被称作寡言剑术高手的侧近,抱着一叠文件站着。
卢卡斯微微偏了偏头,站到他身旁。
“阁下。”
侧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能混进乐师的乐声里。
“海因里希伯爵家前来探询的那桩婚事,文书已经送到了。克拉丽莎小姐、奥菲莉亚小姐的婚事,对方也派了使者前来再行确认——”
卢卡斯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才简短地答道:
“放着。”
“……遵命。”
侧近没有再多问一句。
“放着”意味着什么。文书原封不动,使者空手而归,婚事一桩接一桩地不了了之——这样的未来,全都压缩在了这一个词里。
卢卡斯又一次,将视线投向大厅一端。
罗莎琳德正随手把肩上的披风重新披好。
“……她看起来很冷。”
卢卡斯用只有侧近听得见的声音,只补了这么一句。
侧近垂眼看着文件,没有应声。追随多年,什么时候不应声才好——唯独这份眼力,他比谁都练得到家。
罗莎琳德正要回到墙边时,一个负责侍应的少女红着脸,走了过来。
“那个……客人,需要我为您端一杯热饮来吗?”
“谢谢。如果有花草茶的话。”
“好、好的,马上来!”
目送那道小跑着离开的背影,罗莎琳德又把披风拢紧了些。
——大公国的仆人,真是机灵周到。
(这说明人事考核制度运转得很健康呢)
她由衷地,沉浸在一种公事公办的感慨里。
晚宴将散时。
在返回马车的回廊上,罗莎琳德向卢卡斯郑重地低头行礼。
“阁下。披风,还给您。您的好意,我心怀感激地领受了。”
“不必。”
回答很短。
“拿着,到明天。”
“……是?”
罗莎琳德想了三秒,点了点头。
“那么,我恭敬领命。”
“到明天”在工作上是什么意思,她的翻译没能跟上。总之,先尊重命令的优先级。这也是劳务管理的一环。
卢卡斯就那样,朝回廊深处走去了。
裹在肩头的披风里,罗莎琳德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不冷了。
马车里,罗莎琳德用手指出神地描着膝上披风的下摆。
上等的毛料。缝制出自大公国的工坊。——职业病发作,忍不住就估算起产地和成本来。
(明天得洗干净再还回去)
这么想着,她不经意间把布料的边缘拉近了些。
隐约有某个人的气息。
她想辨认出是哪个牌子的香水,却没能做到。
那不是香水。
只是某个人,残留的体温。
罗莎琳德的手指,停了半秒。
然后,一如往常地,又动了起来。
(……明天交代洗衣之前,先通通风,免得串味)
田中律子的声音,又自动把它翻译成了家务任务。
马车窗外,大公国的街灯缓缓流过。
肩上残留的那份重量意味着什么,罗莎琳德还没有正确地理解。
——下周一。
大公宫的事务官们手上,将接连收到通知:毒舌千金三人组的婚事,“因对方原因作废”。
而到那时,社交界的各个角落里,已经开始悄悄流传起另一个传闻。
“听说有个融化了冰之大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