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妃殿下,请把脸再往这边转一些。”
梳妆台前。三个人一起为她挽着头发,米莉亚轻轻点了点头。
“准妃殿下”“阿尔弗雷德殿下的那位”“未来的王太子妃大人”
今早,侍女们口中,依然一次也没出现过“米莉亚”这三个字。
(会叫我米莉亚的人,这座城里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镜中的自己,回以淡淡的笑。
(不过,这应该是荣幸才对吧。毕竟再过不久,我就真的要成为“王太子妃殿下”了)
医师的话,还留在耳朵深处。
您有喜了,准妃殿下。
怀上了,继承人。
这件事,她还没告诉任何人。
侍女停下梳头的手,怯怯地问。
“今日早膳的菜单、寝具的更换、王太后陛下茶会上要用的点心的挑选,女管家吩咐,都要请准妃殿下定夺。”
“……这些,要我来定吗?”
“身为王妃,这些自然是了然于心的吧。”
侍女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冷意。
米莉亚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作为圣女候选人被教会召来的乡下姑娘,怎么可能定得了王宫的早膳菜单。没人教她。问了,得到的回答是“您应该知道的吧”。不问,又会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真是位疏忽大意的准妃殿下呢。”
“……照往常那样就好,拜托了。”
她只能这么说。
王太后的茶会。
瓷器相碰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耳朵。
“哎呀,这套茶具的搭配。换作罗莎琳德小姐,大概是不会选的吧。”
王太后的唇,勾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先代的妃殿下,也更偏爱格调高些的瓷器呢。——不过,对乡下长大的姑娘来说,这话题或许还太难了些?”
米莉亚在膝上交握起手指。
“非常抱歉,王太后陛下。下一次,一定。”
“说起来,米莉亚。”
突然被叫到名字,心脏猛地一跳。好久没听到的,自己的名字。
然而接下来的话,是一把刀。
“继承人,还没有动静?”
正抚着茶杯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再不快些怀上,你存在的价值可就要被质疑了。阿尔弗雷德对你的要求,不过只有一件罢了。”
存在价值,王太后这样说。
胃底有股酸意,翻涌上来。
要就这样说出来吗。今早,才刚从医师那里得知的事实。
——不,她又转念一想。若是先于阿尔弗雷德殿下告诉王太后陛下,事后不知会被说些什么。可就连阿尔弗雷德殿下,她也还没告诉。该怎么判断,没有人教她。
“只要生下继承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在嘴里,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地喃喃道。
没错。只要生下继承人,这些冷嘲热讽就会停下。王太后也好,女管家也好,侍女也好,都不得不把米莉亚当作“生下了继承人的妃殿下”来对待。
罗莎琳德·艾贝尔,终究没能得到的东西。
我会抢先得到。
“我会照陛下所说的,尽心努力。”
米莉亚回以教科书般的、楚楚可怜的仰视。
办公桌上,文件堆得摇摇欲坠。
“这些,请以王太子殿下的名义签署。”
王太后身边的侍女,面无表情地递过来。
“里面的内容……”
“我并不清楚。请准妃过目之后,再行签署。”
摆明了,不打算回答。
文件堆得高高的,像随时会塌下来。一张张查看内容的话,天都要黑了。
那一叠里,混着一张把教会救济基金挪往自家领地的文件。是罗莎琳德·艾贝尔一眼就能看穿是舞弊的、粗糙的文件。
——可是,米莉亚没有读。
(这种东西,哪有工夫一张张看)
米莉亚拿起羽毛笔。笔尖划过纸面。
(说到底,错又不在我)
(明明有姐姐在,我不过稍稍抬眼、凑近轻声说了几句,阿尔弗雷德殿下就轻易地沦陷了。我挤出一滴眼泪说“姐姐她欺负我”,他就当了真,轻轻松松地抛弃了身为未婚妻的姐姐。——先动心的,可是那一位吧?)
(姐姐要是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拴得住,我也就不会坐上这把椅子了。本来这会儿,我该在乡下的领地上,和家人悠闲度日才是)
米莉亚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被自己陷害的那个人的名字。
(姐姐,请您看好了。坐在这把椅子上,我会做得比姐姐更好)
中庭。
阿尔弗雷德坐在喷泉边沿上,笑着。
他身旁,是一位穿浅水蓝色礼裙的千金。莉莉伯爵千金。——最近阿尔弗雷德总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新宠。
“阿尔弗雷德殿下。”
米莉亚一走近,阿尔弗雷德俊美的脸上,便有一丝不耐烦的阴影一闪而过。
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摆出了王太子的笑容。
“米莉亚。有事?”
“可以容我同坐吗?”
莉莉伯爵千金站起身,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像我这样的人,竟占用了王太子殿下的时间……托各位的福,才有这样美好的午后。”
米莉亚的指尖,变凉了。
那句台词,她知道。
三年前,罗莎琳德·艾贝尔待在社交场角落的时候,米莉亚自己用过无数次的技巧。颤抖的声音。湿润的眼眸。谦卑的微笑。勾起保护欲的、精心算计过的献身式表演。
莉莉伯爵千金的仰视,比米莉亚的稍稍年轻一点,稍稍水灵一点。
(……那种手法,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也不想想起来)
米莉亚把唇凑近阿尔弗雷德的耳边。
“阿尔弗雷德殿下。我有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我怀上继承人了。”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之后的表情,米莉亚没有错过。——不是喜悦,也不是惊讶。是松了口气。
这下暂时不必再履行碰你的义务了——那样的如释重负。
“啊。干得好。”
阿尔弗雷德轻轻拍了拍米莉亚的肩。那是夸奖狗的拍法。
“好好休息。别伤着继承人。今晚,本王在外面用膳。”
他站起身,向莉莉伯爵千金伸出手。
“准妃正处在要紧的时候。由我在外面陪你,也是身为贵族的体贴吧,莉莉小姐。”
“哎呀,您真是温柔。”
两人离开了。
只有喷泉的水声,留在了米莉亚的耳中。
(干得好,是吧)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我可不是狗)
然而,推卸责任的开关,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了。
(——全都是罗莎琳德姐姐的错)
(姐姐要是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拴得住,就不会变成这样。那一位会这样见异思迁、转眼就看上别的姑娘,都是因为姐姐在他身边那么久,却连他的一颗心都没能抓住。本来,我应该被更相称的爱意迎接才对。我不过是被迫替姐姐收拾烂摊子罢了)
夜。
熄了寝室的灯,身旁那张床的白色床单便浮现出来。
一丝褶皱也没有。今晚也没有人坐上去。
米莉亚独自一人,在自己这一侧的床上躺下。
(只要生下继承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姐姐,你就看着吧。我会做得比姐姐更好)
胃底有股呕意翻涌上来。摇了铃,值夜的侍女也没有马上来。
结果,谁也没有来。
米莉亚自己把放在床边的盆拉了过来。弓起背,压住声音,一个人吐了。
替她抚背的手,递水给她的手,都没有。吐完之后,连漱口的水,都是她用颤抖的手自己倒的。
(……怀着继承人的身子,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
刚要想下去,又停住了。就算想了,也改变不了没有人来的事实。
身旁那张床的白色床单,在黑暗中,仍然显得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