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马车里的沉默

“路上小心。”

——父亲这样说。

不是“别了”。

出发的早晨,薄雾未散的艾贝尔公爵府门前,罗莎琳德只眨了一下眼。

想回一句“我走了”的冲动,在喉咙附近轻轻一跳。

可她说出口的,只是合乎千金礼数的、比平时稍深一些的一礼。

“那么,女儿出发了。”

他是那种寒冷的早晨,不会特意走到大门口的人。

可今早,他出来了。连外套都没穿。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深褐色马车,车门下沿低调地刻着韦尔南特大公国的纹章。车夫的制服上,也没有绣家纹。

这是为了不让公爵千金离开祖国的消息,暴露在街头好奇的目光里。

(换作前世的田中律子,大概会把这种对象评为“很会事先打点的客户”吧。)

罗莎琳德在旅装外重新披好藏青色的外套,朝马车走去。

身后,没有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因为父亲还站在那里。

这一点,她也没有回头。

外套也没穿。

他是那种寒冷的早晨,不会特意走到大门口的人。

可今早,他出来了。

马车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车夫在里面?)

罗莎琳德挑起眉的同时,正对上了坐在里座的男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黑发,高个,漆黑的旅装。装饰减到最少。

韦尔南特大公,卢卡斯·韦尔南特。雇主本人,亲自来接了。

“阁下。”

“上车吧。”

简短。低沉。

(……雇主的周到,也在契约条件的范围之内吧。)

她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找好了解释,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马车里的男人已经三天没睡好,她当然没有察觉。

卢卡斯一言不发,从车里的小桌上拿起一本皮面册子,朝她递过来。

“契约书副本。”

“谨领。”

“条件之后也可以重新商议。有在意的地方,随时。”

罗莎琳德翻开册子。和昨晚已经在她枕头底下待了一夜的那份副本,一字不差。

只有一处。人身不引渡条款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新的潦草字迹。

“解除本条,须以解除之意思出自雇主或受雇者本人为要件。”

简单来说——就算祖国伪造“罗莎琳德的意愿”来要求引渡,只要不是从本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具效力。这是一道再三确认的保险。

她这个人,由大公国揽着。而且是除了本人意愿之外,谁也剥不下来的结构。

罗莎琳德合上册子,把签过字的副本递了回去。

“承蒙您如此周到,多谢。没有问题。”

“是吗。”

卢卡斯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把另一封薄薄的文书放在了桌上。

“与贵国之间的备忘录,也会另行办妥。”

“……备忘录,吗。”

“让他们以事务性的方式,放弃对你的人身返还要求。代价是优惠名额,和——照会权。”

“照会权。”

“贵国王宫对你的正式照会,先由我方外务府接下。转交给你之后,回不回复,回复什么,全由你判断。不是命令。”

“……”

“还有一点。贵国若违反这份备忘录,干涉你的雇佣契约,致使我方蒙受损失——补偿将全部由贵国一方支出。我是这样设计的。”

罗莎琳德的手指碰到文书边缘时,停了一拍。

(……哎呀,连这一步都。)

文书空白处,写着一行核算金额。

根本用不着动羽毛笔,那个数字就在罗莎琳德脑子里,和祖国的预算并排摆在了一起。

(——以祖国的财政,绝对付不起的金额。)

(刚好卡在一伸手去付、祖国本身就会垮掉的那条临界水位上。)

说是巧合,未免做得太漂亮了。

(我的雇佣契约那边,按个人契约算,六个月年薪。这一边,则是拼国家家底互殴的设计。)

(这是雇主那边写契约书的癖好吧。)

也就是说,抢先让祖国签字,连这边在国际上的善后也一并了结。而且设了个机关:祖国一动,祖国的钱袋就会被掏空。

(该说一句“不愧是您”吗。)

罗莎琳德把文书副本仔细夹进了旅行箱内衬的夹层里。

“承蒙关照,不胜感激。”

“不值得你挂心。”

对话就只有这些。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之间,落下了长长的沉默。

车轮声,和饱含雾气的晨间空气,隔着玻璃摇晃。

(……阁下,不擅长闲聊呢。)

她稍稍想起了前世碰上新上司时的感觉。

没必要硬逼对方开口。不以沉默为苦的上司,大多能干。

马车接近国境时,已近正午。

雾散了,大道两侧的树林染着晚秋的红与金。

罗莎琳德望着车窗外,只在心里短短地点了一下头。

——自己此刻,正走下那艘下沉之船的甲板。

仅此而已。

国境的关卡出现在视野里。

马车的颠簸,变成了过桥时轻快的声响。过了桥,就是韦尔南特大公国一侧。

就在那一刻。

对面座位上,卢卡斯忽然把视线投向车窗。

然后,用一种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语气,低声道:

“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

罗莎琳德从册子上抬起头。

“阁下?”

卢卡斯依旧望着车窗外,没有看她。

“没什么。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啊。)

三年前的同一个季节。对大公国来说,是贸易的旺季。

作为迎接新任顾问的一方,他大概是在脑子里对照当时的业务量吧。

——罗莎琳德当即这样处理掉了。

“原来如此。那么本期贸易顺差的走势,稍后也请给我具体数字。”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标准答案。

卢卡斯朝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淡淡的脸,看了一眼,只一拍。

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嗯。我会备齐。”

罗莎琳德没有再多在意。

过完国境之桥的那一瞬间。

对岸城镇清晨的声音和气味,从马车的车窗缝隙里,微微流了进来。

刚出炉的面包香。冒着热气的大锅里,高汤的香气。商贩们的吆喝声。孩子跑过的、轻快的脚步声。

早市开着。

罗莎琳德随意把视线往窗外一扫——那动作,停了一瞬。

经过的一个摊子上,冒着热气的蒸笼里,排着白白的、圆圆的、小小的点心。

像团子。

像前世的律子坐末班车回家时顺路去的那家店里,偶尔只买一袋、躲着人在茶水间偷偷吃掉的——那种点心的形状。

罗莎琳德的嘴角,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幅度,微微扬了起来。

对面座位上,卢卡斯看着她的这个表情。

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怀里取出皮面的手册,记下了一行什么。

——那是日后办公桌上开始摆上烤点心和红茶的,第一行记录。

罗莎琳德当然没有察觉。

早市的声音,被抛在马车后面。这是新国家的、第一个早晨的气味。

卢卡斯合上手册,没有看罗莎琳德,低声说道:

“——欢迎来到韦尔南特大公国,经济顾问。”

罗莎琳德意识到这个称呼是“在用自己的名字称呼她”,是在第二天早上,看见办公桌上那块名牌的时候。

第6话 马车里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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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名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绝》讲述了想起前世的恶役千金,夺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