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抱过去了。”
就这一句,儿子离开了米莉亚的臂弯。
初啼的声音,还留在房间里。
羊水和血的气味,也还留在床上。两腿间垫着的布,还是红的。
可是,只有儿子的身体,已经在别的女人怀里了。
“……那个,等等。”
声音哑了。
“等一下,我还、连他的脸都……”
“这位,是继承人。”
老乳母只说了这一句。仅此而已。
裹在丝绸襁褓里的小小一团,一抹白,从视野边缘横穿过去。
有人开了门。有人关了门。
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里,夹着哭声。
米莉亚的,那声初啼。
“准王妃。你的本分,尽得很好。”
王太后站在床边。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那里的。
分娩的时候,她确实一直待在房间角落。不是“陪产”,而是监督。
“感谢你平安诞下阿尔伯特王室的继承人。”
冰冷的手指,像抚摸一般,拭过她汗湿的额头。
“往后,就好好地,歇着吧。”
声音甜得像蜜。
“养育的事,全由我们这边安排。你已经圆满完成了生育这项尊贵的职责。已经,可以歇着了。”
——已经,可以,歇着,了。
明明该是温柔的话,脊背却倏地一凉。
那不是对尽了职责之人的慰劳,而是对职责已经到头的人说的话。
王太后离开后,御医这才走近床边。
“出血,好像还是很多。”
米莉亚用发抖的手指,指着床单上的红色污渍。刚换上的垫布,已经又湿又沉。这样是不是正常,她自己已经无从判断。
“下腹也是,光这样躺着,都像被拧着一样抽痛。手指尖都是冰的,明明冷,却一个劲地冒汗——”
生产过的身体,在内里无声地嘎吱作响。比起疼痛,更可怕的是这股倦怠望不到底。
御医皱起白色的眉毛。
“刚生产完,各位贵人都难免会说得夸张些。”
那声音像在念公文。
“可不能让继承人有什么闪失。请您打起精神,好好撑住。”
那句“撑住”,轻轻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嗯。谢谢你。真让人安心。”
米莉亚浮起一个与圣女候选人相称的、花一般的微笑。
——撑住个什么啊。
在那张笑盈盈的面具背后,烧着一股足够咂一声舌的火气。
——既然是大夫,倒是开副药啊。要是靠心气就能止血,还要你做什么。疼的,是我啊。
御医深深一躬,出去了。
傍晚。
床边,放上了一叠新的文件。
“明日颁布的教会增加捐款,请在名义人这里署名。”
侍女笑得清清爽爽。
“刚诞下继承人时的名字,德望最高,百姓也会安心。这是您作为继承人的母亲,头一件差事。”
羽毛笔,递到了她面前。
产后,半天。
下腹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手指发抖,视线重影摇晃。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这样不对劲。
笔尖碰到了纸。
她用颤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米莉亚·洛。
“可以了。不愧是继承人的母亲,真是体面的名字。”
侍女恭恭敬敬地收走了文件。
米莉亚疲惫的脸上,依然回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是在耍我吗?
只在纸上让我写“米莉亚·洛”,一开口却是“继承人的母亲”。只在用得着的时候,才把名字拎出来是吧。
——我是米莉亚。可不是什么名叫“继承人的母亲”的女人。
这句很想甩出去的话,她悄悄叠好,收进了花一般的笑容背后。
夜里。
寝室静悄悄的。
偏殿,很远。无论怎么侧耳去听,也听不见儿子的哭声。
米莉亚把双臂交叠在自己胸前。
不久前,这里还有分量。那团像是撕开肚子才出来的、温热的小东西。
还有贴在脸颊上的,那种触感。
抱着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
米莉亚死死瞪着昏暗的天花板。
花一般的微笑,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一张咬紧牙关的、恶鬼般的脸,浮在黑暗里。
同一个夜晚。大公国,办公室。
罗莎琳德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盖下批准印,放下了笔。今天的活儿,就此清空。
“阁下,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
卢卡斯在办公桌那头,端着红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已是深夜。
“祖国那边,又来询问派使者的事。”
“请回复他们,明年春天之前,一概不见。”
“知道了。”
就这样,结束了。
她轻轻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在走廊上,不经意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星星,看得很清楚。
“……阿尔伯特那边,也是晴天就好了呢。”
毫无来由的自言自语。说的是一片已经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天空。
冰凉的夜气拂在脸上,很舒服。
不知道在同一片夜空下,有人正死死瞪着天花板,罗莎琳德平静地眯起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此时,祖国。
从米莉亚寝室的窗户望去,偏殿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夜里喂奶用的灯。
由别的女人的手,在别的女人的臂弯旁,点亮的灯。
米莉亚在床上,只是望着那盏灯。
——无所谓。只是眼下而已。
——我是圣女。是被神选中、注定会成功的人。这种局面,肯定很快就会好转。
——只是绊了一小跤。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才不是这种地方。
毫无根据。即便如此,这样相信,已是如今的米莉亚能做的全部。
偏殿的灯,到了深夜,也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