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艾贝尔小姐。听说您在祖国,吃了不少苦头?”
从扇子后面探出来的第一招,是拿家世压人。
海因里希伯爵家的千金比阿特丽斯。栗色的卷发轻轻晃动,深红色的礼裙一甩,站到了罗莎琳德正对面。两侧是两位千金,像两面对照的镜子一样左右排开。
——阵型,三人。跟忘了给大姐头的小圈子打招呼的那场欢迎会,几乎是同一幅图嘛。
罗莎琳德合上扇子,摆出一个连微笑都算不上的表情。
“承蒙问候,海因里希伯爵千金。”
“被祖国赶出来的人,竟然也能出现在大公国的社交场上。想必很寂寞吧。”
会场的温度,降了半度。
周围的贵妇们,正躲在扇子后面朝这边窥探。
罗莎琳德只看了比阿特丽斯的眼底一秒,便轻轻移开了视线。
移开之后,她看的既不是对方的礼裙和珠宝,也不是左手的无名指。
——资料,我已经读过了。
“海因里希伯爵领,上个月的小麦市价。”
罗莎琳德的声音很平和,像是闲聊的后半句。
“同比下跌了23%,没错吧。”
比阿特丽斯嘴角的笑意,淡了那么一点。
“经由南方的莱曼,廉价小麦正在大量流入。照这样下去,领内种麦农户的收支,本季就要出现亏损了。——按估算,每三户就有一户。”
比阿特丽斯的扇子,停住了。
“不过,海因里希领的小麦颗粒饱满,比起直接出售,拿去蒸馏获利更高。东方的瓦尔达公国,三年来一直在询购贵领的麦酒。享受关税优惠的渠道,也还有空余的名额。——仅供参考。”
最后这四个字,罗莎琳德说出来时,就真的只是“仅供参考”的意思。
不骂。不威胁。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顺手,连退路也一并摆出来。
比阿特丽斯身后,一位千金倒吸了一口气。——为的是一个事实:海因里希家领民的生计,这个女人竟比家主的女儿先一步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位,紧接着就出手了。
莫尔甘子爵家的千金克拉丽莎。淡水蓝色的礼裙。含蓄的笑容。
“仰仗阁下的温柔,也请适可而止哦,艾贝尔小姐。”
恋爱压制型。——小姑子,前世的她如此翻译道。
罗莎琳德不动声色地朝对方走近了半步。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这并非阁下的好意,而是契约。”
她从胸前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册,翻开一下,又立刻合上。
“对了,克拉丽莎小姐。”
“是、是的。”
“莫尔甘家的织物商会,上一期账簿重复记账一事,内部审计已经做完了吗?”
“——诶。”
“四月的出货台账,和五月的入账记录,对不上呢。那是我在祖国时见过的商会记录,并不归这边管辖。只是为了贵府着想,还是尽早理清为好。——这不过是我的一片婆心。”
克拉丽莎的脸上,血色褪尽了。
罗莎琳德没有再步步紧逼。这不是威胁。尽早理清为好——她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婆心才这么说的。
只不过,对对方而言,这无异于一记铁锤吧。
第三位,不长记性地,又出手了。
贝尔尼尼侯爵家的千金奥菲莉亚。金发,绿眸,连摆弄扇子的姿态都无懈可击。
“男人嘛,就是喜欢年轻又乖巧的姑娘哟。太过,怎么说呢——太爱讲道理的话……”
罗莎琳德停顿了两秒,一脸认真地低头行礼。
“谢谢您。我会作为参考的。”
会场,冻住了。
准确地说,是罗莎琳德周围半径三米之内,一片寂静。
奥菲莉亚的嘴张着,停在了那里。
罗莎琳德抬起头,用一贯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此坦率的建议,实在难得。以前的工作里,上司也这样说过我。‘你太爱讲道理了’。可是,因为没用道理把事情抠到底,最后让组织走下坡路的例子,数也数不清。而用道理抠到底、反倒让组织走下坡路的,我一次也没有见过。您的建议,我会好好收进心里的抽屉。——只是不打算落地执行罢了。”
只是不打算落地执行罢了。
奥菲莉亚握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稍远处的墙边,侧近迪特尔卿用一只手掩住嘴,轻轻咳了一声。
卢卡斯本人则倚着柱子,手里拿着香槟杯,连眼都没眨一下。
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有那么一拍,用力弯了一下。
——他在忍笑。
整个会场里,察觉到这一变化的,大概只有迪特尔卿一人。
三人组只把礼数的场面做足,便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悄然退开了。
罗莎琳德重新展开扇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仇恨管理,完毕。耗时,约四分钟。)
脑中的社畜,冷酷无情地记了一笔账。
用数字进攻,对方就会被数字堵住嘴。和前世应付投诉客户,几乎是同一种结构。就算到了奇幻世界,人也没多大变化。
罗莎琳德抿了一口酒,视线朝会场角落扫去。
海因里希家的比阿特丽斯,正呆立在一位像是她母亲的年长妇人面前。母亲的嘴唇在动。“小麦的事,你怎么会不知道?”——从唇形就能读出来。
——啊。今天的训话,不是来自我,而是来自她自己家里。
罗莎琳德悄悄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直接出手。只是把事实,一行一行地摆了出来。
而那些事实,此刻正在对方各自的家里,自己走动起来。
“阁下。”
迪特尔卿在卢卡斯的斜后方,低声说道。
“海因里希家、莫尔甘家、贝尔尼尼家,今日与联姻相关的呈文,都已经递到这边来了。”
卢卡斯咽下了香槟。
“先压着。”
“是。”
“期限——”
想了想,卢卡斯简短地补了一句。
“暂且。”
“遵命。”
迪特尔卿深深行了一礼,离开了。
水晶吊灯的光下,罗莎琳德正在小声地和另一位事务官确认着什么。大概是下一项议程的安排。
卢卡斯的视线,沿着那道背影的轮廓,描摹了半秒。
随后,他放下香槟杯,迈开脚步,亲自朝那道背影走去。
罗莎琳德,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