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的使者团,低了两次头。
——第二次,腰弯得更低。
萨瑟兰卿的马车驶向国境的同一天下午,仿佛换班一般,第二支使者团跨进了大公国的城门。
谒见厅。
“那么,请容我们进入正题。”
格雷财务官用白手帕按了按额头的汗。
谒见厅里的空气,刚刚才又冻结了一次。就在不久前向萨瑟兰卿说出“恕我拒绝”的那张长椅上,罗莎琳德端端正正地坐着。
卢卡斯在她半步之后,深深坐在椅子里,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视线朝着使者团的方向,可他究竟在看谁,没有人知道。
“身为公爵千金,依祖国法,您对王室负有效力义务。”
格雷的声音,总算找回了事先排练好的台词腔调。
“此事与方才萨瑟兰卿的交涉另当别论。依据祖国法上的身份义务,恳请您交还经济顾问之职,返回祖国。”
“嗯哼。”
罗莎琳德只回了这么一声“嗯哼”。
“可否容我确认一件事?”
“但、但说无妨。”
“您方才说,依祖国法,公爵千金负有效力义务,对吧。”
“……是、是的。”
罗莎琳德极轻地歪了歪头。
“我已经正式从艾贝尔公爵家分籍了呢。”
隔着这点距离,也看得见格雷的瞳孔猛地一缩。
“出国之前,家父替我办好了手续。需要给您看看文件吗?”
罗莎琳德的脑海里,仅仅一秒,浮现出那天书房里的情景。
启程前,父亲艾贝尔公爵从书桌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纸,封蜡还很新。是分籍证书。“万一哪天祖国想叫你回去,我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借口。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千金了。”父亲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那时,罗莎琳德只是低头道了声“谢谢您,父亲大人”。
文件收在办公室上锁的抽屉深处。
“安娜,把分籍证书的副本拿给这位看看。”
“我这就去取!”
从办公室到谒见厅,跑的话二十秒。安娜几乎就用了这么久便回来了。一张带封蜡的纸,滑到格雷面前。
“请过目。上面盖着祖国王立档案院的受理印呢。”
格雷的脸上,血色明明白白地褪了下去。
卢卡斯终于开了口。
“若能把公爵千金的义务,强加给已不是公爵千金的人——”
声音低沉。
“那就不是祖国法,只是恐吓了。”
一道汗珠顺着格雷的脖颈清清楚楚地淌下来,从罗莎琳德的位置都看得见。
“大、大公阁下,这——”
格雷刚要辩解,话却没能成形。取而代之的,是使者团中间一名年轻书记官,上前了一步。
“……另外,还有一件事。”
颤抖的手指,取出一封信。
“这是圣女大人写给罗莎琳德大人的私信。”
罗莎琳德接过信封,目光落在封蜡上。
米莉亚的私印。寄自王宫北楼。——不用拆,内容也猜得到一半。
罗莎琳德没有拆封,静静地把它放回桌上。
“拜读一事,恕我拒绝。”
书记官的肩膀,微微一颤。那封没有拆开、伏在桌上的信,与“拒绝”这一个词之间,毫无转圜余地。
那片空白,罗莎琳德没有向任何人致歉。
“私人信件,并不具备国家间的正式效力。”
“……是。”
“寄给个人的私信,我以个人身份接收,以个人身份处理。它不是祖国的谈判筹码。”
“可、可是,这是圣女大人本人的——”
“您带着有本人署名的正式委托书吗?”
格雷答不上来。
罗莎琳德用指尖,把桌上的信封推回书记官那边。
“既是寄给个人的私信,我这边也没有代为保管的道理。请带回去吧。”
书记官深深行了一礼,恭敬地拿起信封。
“至于回复,我明确地说——”
罗莎琳德坐正了身子。
“恕我拒绝。”
“恕我拒绝”——这一句话,本该让这场会面就此结束。
格雷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正要转身,背后——
“——啊,格雷卿。请留步。”
罗莎琳德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对一个已经被“拒绝”二字打垮的男人来说,那柔和的语气,或许反倒更可怕。格雷的肩膀猛地一跳。
“您难得远道而来。让您空手而归,未免失礼。——我送您一份伴手礼吧。”
“……伴手礼,是吗。”
“祖国如今正为出口上不去而发愁吧。铁矿也好,银矿也好,毛织品也好——大公国关税太高,价格上拼不过经由波尔托的货。难道不是吗?”
格雷答不上来。被说中了。
“那关税,我可以替您降下来哦。”
格雷的喉咙里,咻地响了一声。
“不过,有个条件。”
罗莎琳德竖起一根手指。
“贵国宰相府那百分之十的手续费。请全部废除。”
“手、手续费……?”
“只要那笔手续费还在,就算我们这边降了关税,那份差价也只会被贵国宰相府吸走。这算不上公正的通商。所以,我们这边也降不了。——贵国撤销手续费的那一天,我们就相应下调关税。”
“这、这真是求之不得——”
“慢着。”
此前一言未发的卢卡斯,从椅背上缓缓直起身。
“光凭这个条件,不能同意。”
“……阁下?”
格雷的声音变了调。
“我的经济顾问,原本出身贵国。”
卢卡斯低沉的声音,落在谒见厅里。
“由她促成一桩替祖国降关税的交易——仅此而已的话,日后会被怎么说?‘偏袒祖国’。‘利益冲突’。”
卢卡斯看也不看罗莎琳德,继续说道。
“这种让人起疑的余地,我不会让她留下分毫。所以,要加条件。”
指节在桌边,叩了一下。
“作为降关税的交换,这回轮到大公国,反过来收取通关手续费。年数,正好与贵国收取的相同。”
“什……”
格雷脸上刚回来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
“没有这一条,交易就不成立。——她的公正,由我来担保。”
(——阁下连我的立场都算进去了)
罗莎琳德在心里深深点头。
对出身国网开一面的经济顾问,有损组织的信誉。把这火种在萌芽时就踩灭。作为劳务管理,不,作为组织防卫,这是极其正确的判断。
而且——罗莎琳德在脑中,又把数字重新排了一遍。
降关税获益的,不只是祖国。我们这边也一样。采购成本一降,大公国的腰包也会鼓起来。何况,未来三十年的通关手续费也要进账。为守护我的公正而走的区区一步,原封不动地,成了对大公国最有利的交涉。
(一个条件,攻守兼备……)
(不愧是阁下。真是滴水不漏呢)
除此之外的解释,在她心里,依旧不存在。
罗莎琳德转向格雷,轻轻一笑。
“——就是这样。不算什么坏事吧?”
“关税一降,贵国的铁矿和毛织品,就会重新流向大公国。出口涨起来,外汇也就回来了。通商顺畅运转,流入贵国的货物价格也会下降,国内物价也就稳住了。——连百姓的日子,都能宽裕几分吧。”
“放弃百分之十的手续费,再向我们缴纳新的手续费——照我的测算,贵国所得的利益,依然会远远超过这些。”
“再说——我呀,只提双方都得利的交易呢。”
半年前提高关税时,唯独那项手续费,她没有碰。
——总有一天,要让祖国自己说出“哪怕废除,也想把货卖出去”。为了那一天,她特意留着。
格雷好一阵,只是盯着递过来的那一张纸。
这——确实是一场能拯救祖国的交涉。比起放弃的手续费,得到的要多得多。下一季出口便会重新打开,国家迟早会缓过一口气来。
——迟早。
至于今年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那一张纸只字未提。
然而,让格雷额头冒汗的,并不是眼前的寒冬。拿出这张拯救祖国的纸的,偏偏是半年前祖国亲手抛弃的那个女儿——唯独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抹不去。
——同一时刻,祖国王宫深处的寝室。
米莉亚坐在床沿,膝上抱着洗脸盆。
孕吐已经持续了四周。没有人来换盆。侍女被打发到走廊外站着,叫了也不会马上过来。
楼下传来年轻女子的笑声。
阿尔弗雷德正对新来的千金低语着什么,那笑声像是顺带的点缀。
米莉亚擦了擦嘴角。
床边,还放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姐姐”——写到这里,笔就停住了的一张。屈辱让她再也写不出后面的恭维话。
旁边还放着另一封已经誊写好的信。格雷的本队,已经赶不上了。这封信打算托给明早出发的后续使者团,追着送过去。
——去求你姐姐帮忙。下这道命令的,是王太后。“你们不是以‘姐姐’相称、亲近得很吗。若是你写的信,那孩子或许也会敞开心扉。”格雷的交涉能不能成,还说不准。既然如此,再备一条打感情牌的路——这就是宫廷的算计。
对着信纸,米莉亚咬紧了后槽牙。要向那种女人低头,真是屈辱。
——说到底,都怪那个女人。推卸责任的胆小女人。
明明知道那把椅子上设了什么机关。一个字都不说,自己摆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脸逃走了,卑鄙小人。
(就算是那种胆小女人,总也有救我的义务吧)
这么一转念,笔总算动了起来。
米莉亚用颤抖的手指,最后一次,重新压了压封蜡。
“……姐姐,求您救救我。”
低语的声音,是刻意做出来的甜。明明没人在听,却早已成了习惯。
(居然要向那种女人求救,真叫人火大。你就尽管装好人来救我吧。那可是你丢掉的椅子——是你的责任吧)
直到最后的最后,米莉亚都不知道,这封信会连拆都没被拆开,就被书记官原样带回。
谒见厅里,使者团的头低得比来时更深,退了出去。
格雷用双手把那张纸抱在胸前。那是能拯救祖国明天的纸;同时也是——一旦接下,祖国就要把自己曾经贪占了三十年的手续费,在今后三十年里原封不动地付给大公国的纸。
不是得救之人的步伐。也不是被赶走之人的步伐。——只有一个没能赢的人的背影,在门的另一边,缓缓消失。
罗莎琳德仔细叠好分籍证书的副本。用指尖轻轻理齐皮面册子的边角。
她忽然抬头看向身旁的卢卡斯。
“阁下,耽误您的时间了,十分抱歉。”
“无妨。”
“这下可以回去工作了呢。”
卢卡斯没有回答。只是,极短的一瞬,目光落在罗莎琳德的头顶。银发的发旋附近。
那目光的温度,低得无人能测,柔和得无人能见。
罗莎琳德依旧,没有察觉那目光的含义。
“那么,继续做货币改革的测算吧。”
“嗯。”
卢卡斯站起身。
罗莎琳德先迈开步子,卢卡斯又一次,落后半步走着。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不妨碍她,也为了不让任何人妨碍她。
谒见厅的门,静静合上。
——同一个夜晚,祖国的财务会议室里,一个名字正要被写进增加捐款的名义人一栏。落笔的,不是本人。是硬让人写上去。
这件事,罗莎琳德还不知道。
但是,她所不知道的事,已经再也束缚不了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