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罗莎琳德在被领到的办公室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的正中,嵌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黄铜名牌。
经济顾问 罗莎琳德·艾贝尔
不过寥寥数字,外加一个姓氏。
仅此而已。
罗莎琳德用指尖,沿着刻痕描了一个字。
“罗莎琳德”的“罗”字,那圆润的边缘。
——还是父亲的姓啊。
不是“王太子妃殿下”,不是“阿尔弗雷德殿下的”,也不是“恶役千金”。只有她的名字和职位,理所当然似的,刻在门的正中央。
(这份工作,明明是昨天今天才谈妥的)
这黄铜的颜色,就算再旧上几分也不奇怪。究竟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罗莎琳德决定不去细想。
“罗莎琳德大人。”
门内传来声音。
“恭候多时了。请进。”
办公室里有五个人。
自称首席书记官的中年男人——奥斯瓦尔德。两名书记官,两名年轻的事务官。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罗莎琳德低头行礼。
“从今天起,请多指教。”
奥斯瓦尔德的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既不是打量“恶役千金”“冷酷的女人”的眼神,也不是“且看新官上任有几分本事”的眼神。
而是下属单纯期待着一位能干的上司到来的眼神。
罗莎琳德回了一礼,看向桌面。
中央的大桌上,是整理好的文件堆。
近期的通商记录、关税账簿、各港口的收支报告、三年来的货币铸造额走势——罗莎琳德开口第一句大概就会要的资料,在她开口之前,已经堆在那里了。
(……这就是所谓“能干活的职场”吧)
心底某个角落,田中律子低低地感叹了一声。前世,她调到新部门的那天早上,桌上放着的,是前任辞职后谁也没收拾的一沓单据。
“恳请您作为我们的长官,多多指导。”
奥斯瓦尔德又深深低下了头。
两名书记官也跟着行礼。只有两个年轻人,神色略带紧张地挺直了背。
罗莎琳德走到桌前,把五个人的脸依次看了一遍,只看一遍。
“责任由我来承担。”
她简短地说。
“所以,你们可以凭自己的判断行事。”
奥斯瓦尔德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名年轻事务官睁圆了眼睛。
罗莎琳德接着说: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出的判断,我不会责怪。反过来,为了等我的指示而让工作停下来,才更妨碍我的工作。”
“……遵命。”
奥斯瓦尔德低头的角度,比最初又深了一层。
之后的三个小时,罗莎琳德一心看文件。
不离座。茶也不碰。用羽毛笔追着数字,在另一张纸上潦草记下,再翻开下一本账簿。
书记官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她一概无视。前世,“新人又在加班”“那孩子到底什么时候睡觉”之类的目光,她背上挨过不下几百次。唯独顶着目光集中精神这门功夫,她敢说有三段的水平。
三个小时后,罗莎琳德放下了羽毛笔。
“奥斯瓦尔德。”
“在。”
“经由祖国——阿尔伯特王国的那条通商路线。”
罗莎琳德把写着数字的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个设计,至少落后了十年。改走北线直通路线的话,关税收入能增加两成。经由祖国一侧中转港的设计,对谁都没有好处。”
奥斯瓦尔德俯身去看那张纸。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得向阁下汇报。”
“能请您代为汇报吗?”
罗莎琳德用手指轻轻转了转羽毛笔的笔杆。
——祖国的关税收入,会少掉两成。
心里,田中律子只轻轻说了一声“哎呀”。
敲门声响起,恰好是她在脑海里说完那声“哎呀”的时候。
“打扰了。”
进来的,是卢卡斯本人。
奥斯瓦尔德下意识地要递上那张纸,卢卡斯用目光制止了他。
“先听她说。”
他没拉椅子,就站在桌前,只说了一句“请继续”。
罗莎琳德重新把改走北线通商路线的方案说明了一遍。
中途,卢卡斯垂下过两次视线。那是在思考时的动作,她这样判断。第三次抬起视线时,他点了一下头。
直到她说完,卢卡斯一个字也没插。没说“快讲结论”,没说“再简洁点”,也没说“先不提这个”。
听完之后,卢卡斯简短地说:
“就按你的方案推进。”
“审批文件,我明天之内呈上。”
“事后报告即可。”
“……咦?”
“事后报告即可。”
卢卡斯拿起桌上那张纸,又只确认了一遍最后的数字。
“你凭自己的判断做事,我事后盖章。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好一阵子谁都没动。
最先动的是奥斯瓦尔德。
他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回罗莎琳德桌上。然后转向年轻的事务官们,压低声音说:
“……阁下,居然把别人的说明听完了。”
一名年轻人呆呆地张大了嘴。
“而且,还说不需要审批文件。”
罗莎琳德装作没听见,翻开了下一本账簿。
在翻开那页的税目汇总栏里,她做了个小小的记号。这是前世的习惯。每逢上司说“你可以凭自己的判断行事”的早晨,她一定会在当天的第一页上画一个圈。
这跟账对没对得上,没有关系。
——律子。你刚才那句话,听见了吗?
心里,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呼唤,又一次漏了出来。
没有回答。
只有从办公室高窗照进来的晨光,从门的这一侧,轻轻照着黄铜名牌的背面。
书记官们去午休之后,她无意间抬起头,桌角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瓷红茶,碟子里还有两块烤点心。
侍女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罗莎琳德一边伸手去拿杯子,一边看向门口。
——是谁吩咐的呢。
想到一半,又作罢了。大概是办公时间管理的一环吧。(劳务管理是组织运营的基础嘛),她对着田中律子,像找借口似的嘀咕了一句。
红茶,比想象中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