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人殿下,发热了。”
侍女跑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米莉亚在床上撑起了半边身子。下腹钝钝的痛,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伤口的抽痛,都被这一声吹得无影无踪。
在发热的孩子面前,母亲的身体会忘记疼痛。
“莱昂内尔他——不,继承人殿下,在哪里?”
“在别院,王太后陛下已经传了御医。”
“我也去。”
脚从床上放下来的一瞬间,视野晃了一下。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她光着脚,踩上了地毯。
“王妃殿下候选人。”
侍女一下子挡在了她面前。
“王太后陛下吩咐,请母亲大人在寝室里静候。”
“……你说什么?”
“说是让发着热的继承人殿下看见母亲大人疲惫的面容,会有所妨碍。”
把母亲从发热的孩子身边支开的理由,就这样从那张嘴里说了出来。
米莉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那个人,让她这么说的。
是王太后。借侍女的嘴,在母亲和孩子之间,又立起了一道门。
就连孩子发热的夜里,也不让母亲靠近。对那个人来说,我不过是一枚只为生下继承人的棋子。只要棋盘上留下继承人,用完了的棋子,就再也不需要了。
“母亲大人疲惫的面容”,亏她说得出口。装出一副体恤我的样子,一步一步把我从母亲的位子上挤开,分明是想把孙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那个毒妇。
——干脆下地狱去好了。把从母亲手里夺走孩子换个说法叫作“教养”还毫不羞耻,就带着那副心肠下去吧。
快到中午时,别院送来一份简短的通报。
“继承人殿下,热已退。正在康复中。”
只有这些。连“致母亲大人”的抬头都没有。那口吻,就像是发给书记官的公务通知。
米莉亚把它,反复读了两遍。
退了。太好了。
松下一口气,也只是短短一瞬。
那孩子在别院里,被最好的乳母守着,用不着我的手,就挺过了这场热。有我也好,没我也罢,什么都不会改变。
就连母亲的担心,在这里也被叫作“妨碍”,被拎出门外。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要遭这种罪。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比起退热的安心,这个念头先一步涌上了胸口。连她自己,都止不住。
下午,她被叫到了王太后的房间。
“恭贺继承人殿下康复。”
米莉亚低下了头。
“是啊,真是太好了。”
王太后端起红茶的杯子。
“是我一整晚寸步不离,给御医下的指示呢。果然,这种时候,还是需要懂得分寸的人来拿主意。换作罗莎琳德小姐,一定会明白母亲守在发热的孩子身边反倒是妨碍,自己就主动不去靠近了吧。”
“……”
杯子放回碟子上,一声轻响。
米莉亚心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薄薄的一声响。
做出笑脸。快要发抖的手,在膝上紧紧攥住。眼泪——不,今天不流。在这里,眼泪连武器都算不上。武器,全在王太后那一边。
——这个怪物。
只要不说出口,心里怎么想,都是自由的。
一整晚寸步不离地下指示,是吗。亏你说得出来。
不过是在旁边冲着御医大吼大叫罢了,孩子一好,功劳就全成了自己的。我被关在寝室里,连一份抬头写着我的通报都没收到。
把孙子夺走,叫作“教养上的安排”;把母亲支开,叫作“妨碍”。只把言辞装点得冠冕堂皇,干的事却只有一件——从母亲手里硬生生扯走孩子,揽进怀里当自己的棋子。先代的那位王妃殿下什么的,想必也是被同样的手段熬干的。
可是,谁也不责怪这个人。被责怪的,永远是被按到椅子上的我。
“多亏母后的安排,继承人才能平安康健。儿臣感激不尽。”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另一个女人的。
“很好。”
王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
“王室领地的账目,似乎有些许出入呢。”
王太后的声音,一直保持着红茶的温度,没有变。
“给教会的捐赠,是用你的名义立的吧。名义文书的副本,和教会那边的受领记录,据说有一点点差额。只有一点点。可是,正因为只有一点点,才不好。”
她一边用指尖抚着茶杯的边沿,一边说。
“名义人是你。万一,要是开了审查的场子,出面回话的,也是你呢。”
米莉亚的脊背,一下子凉透了。
给教会的捐赠。——是还当圣女候选人的时候,为了家人,稍微挪了一点的那笔记录。瞒着人,潦草地。
那份“潦草”,如今有了轮廓,正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只是当圣女候选人的时候。成了王妃候选人以后,侍女递过来的那一沓沓文件,她也没好好读过就签了名。人家说“请过目之后再签”,她也只扫一眼标题就落了笔。里面夹着什么,确认都没确认过。
——可是,那都怪把这些推给我的那些人。
“不必担心。”
王太后缓缓露出微笑。
“并不是说马上就要怎么样。只是,作为名义人的自觉,还请你务必放在心上。——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里,来叫你过去呢。”
攥紧的掌心里,留下了指甲的印子。
回房间的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侍女们的声音掠过了耳边。
“听说克拉丽丝小姐的亮相,就在下个月呢。”
“已经是正式的宠姬了呀。”
“哎呀,那么,继承人殿下的养母也——”
脚步声远去了。
米莉亚在走廊正中停下了脚步。
新的宠姬。养母。
我生下的孩子,母亲的位子,又多准备了一个,给别的女人。
——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只管让人生,连一句探望都没有,就忙着筹备新女人的亮相。要把我孩子的“母亲”换成别的女人,他也不拦一下。
可是,谁也不责怪陛下。被责怪的,永远是被按到椅子上的女人。
同一个黄昏。大公国,办公室。
“罗莎琳德。”
批阅到一半,卢卡斯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头衔,只是名字。
“太拼了。今天就到这里,去休息。”
“还能处理完的。”
“你要是倒下了,我会很为难。”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就从罗莎琳德手里,轻轻抽走了那支笔。
“去休息”这句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她能坦然地想:自己是被人担心着的。
夜里。
米莉亚躺在床上,把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热,没有出现。
不是身体的热,而是作为母亲的热。那种能为了那孩子真正奔跑出去的热,自己身体里,到底还有没有——在这里,就连确认的办法都被夺走了。
别院的灯火,今夜也在别人的臂弯里亮着。
而桌上,抬头写着“继承人的母亲大人”的文件,又堆成了一座新的小山。
最上面,还压着一封没见过封蜡的信。
是教会的,纹章。
米莉亚的手指,慢慢地,伸了过去。
撕开封口。只有短短三行。
兹因王室领地账目审查一事,传唤名义人米莉亚·洛到场——
落款,是教会。王室的名字,哪里都没有。
啊,米莉亚想。
那个人,打算一点也不弄脏王室的名字,只把我的名字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她已经,连把我当作“继承人的母亲”留在这里的打算,都没有了。
没有人站在我这边。陛下,教会,就连这座宫殿的每一面墙,全都,站在那个人那边。会用我的名字、叫我原本那个名字的人,在这个国家里,一个都——
想到这里,米莉亚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到底,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位子,原本就不该是我的。那时候,只要那个女人乖乖当了王妃。义务也好,责难也好,冷眼也好,全都该由那个女人来担着。可她却笑着撒手不管,逃到别的国家去了。
没错。说到底,就是那个女人轻轻巧巧地接受了解除婚约,逃走了,我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那个女人就有义务救我。
颤抖的手指,拿起了笔。在连封蜡都没有的廉价信纸上,写下收信人的名字。
——罗莎琳德·艾贝尔。
换作那个女人,就能拜托。那个女人,有责任救我。米莉亚对此深信不疑,笔尖飞快地走着。
这封信,会在北方的办公桌上,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