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德大人,这个,又变多了……”
清晨的办公室。秘书官安娜把一摞两条胳膊都抱不过来的书信,咚的一声堆在了桌角。
封蜡的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开。深红、群青、嫩绿、银、金。清一色是各国王室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罗莎琳德从测算表上写到一半的栏目里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座小山。
“……哎呀。真是热闹呢。”
“这不是热闹不热闹的问题,那个,就是说……”
安娜的声音破了音。
罗莎琳德放下羽毛笔,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拆开封蜡,目光扫过流丽的字迹。
“来自克拉尔克王国第二王子殿下。关于终身经济合作的意向——”
“罗、罗莎琳德大人。”
“嗯,是希望我们为他们本国的港口建设长期出资的项目吧。”
罗莎琳德当即把手边的财政表拉了过来,在脑中开始测算克拉尔克王国的岁入结构与回收年限。
“克拉尔克王国以矿产资源和纺织品为支柱。若是长期出资,出资比例的上限、回收年限,还有汇率风险的分担条款……安娜,给我一张记会议记录用的纸。”
“不是,那个,那封信说的不是出资的事……”
“嗯?”
罗莎琳德诧异地蹙起眉,看了看信件的末尾。
“‘热切盼望与您缔结终身之约’——嗯,这是表达长期合作决心的套话。在祖国的商家那里也见过这种说法。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
安娜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罗莎琳德愣了愣,歪了歪头。
“哎呀。我是不是哪里读错了?”
“不,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安娜张开嘴,想把话说下去。
张开了——然后,察觉到坐在办公室里侧桌前的另一个人的视线,啪地闭上了。
卢卡斯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文件。
只是,笔尖停住了。
一道薄冰之刃般的视线,无声地抵在安娜的后背上。
——闭嘴。
安娜仿佛听到了这句话,悄悄倒吸了一口气。
“……不,没什么。就按罗莎琳德大人的理解,是的,大概,那样就对了。”
“对了吗?”
“对的对的。”
“对的话就好。”
罗莎琳德干脆地点点头,把纸拉了过来。
“那么,先从克拉尔克王国这一份测算起。作为长期出资的前提条件,两国的财政结构……”
沙沙,羽毛笔开始走动。
在她身后,卢卡斯静静地站了起来。
卢卡斯把手伸向桌角那座小山。
从最上面拿起一封。
“——我来确认。”
“啊,阁下,那个是……”
没等安娜说完,他就把那封信塞进了自己桌子的抽屉。上锁的声音。
第二封。
“这个我来处理。”
他走到壁炉前,连拆都没拆,就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第三封。
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里。
封蜡啪地裂开,纸卷曲起来,化作青色的火焰,烧落成灰。
安娜假装没看见。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寄信人不同,他的处理方式也不同。进抽屉的,上小桌的,入壁炉的。每三封里就有一封,消失在火焰之中。
罗莎琳德埋头于测算表,闻到纸张燃烧的气味,鼻子只动了一下。
“阁下,壁炉,在冒烟。”
“在清理旧文件。”
“原来如此。您百忙之中还替我接手这些事务,实在过意不去。”
罗莎琳德发自内心地道了谢。
(阁下自己明明也有工作要忙,却连寄错了地址的邮件都帮忙分拣。多么周到的上司啊)
笔尖再度走动起来。
卢卡斯的手,在壁炉前,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安娜用发抖的手指,拿起了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封。
她正要确认寄信人的封蜡——察觉到动静的卢卡斯从旁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换作平时,他应该会直接把它扔进壁炉。
然而,卢卡斯的手指,在寄信人的名字上,停住了。
眉头,微微一动。
封蜡上的纹章,属于海峡对岸的某个王室。那是一个男人的家徽——他过去仅有一次,曾在外交场合与此人正面交锋。
卢卡斯没有烧掉那个信封。
既没放进抽屉,也没搁上小桌。
而是一言不发地,把它塞进了自己外衣的内袋。
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个,本人会亲自来吧。”
安娜假装没听见。
一边假装没听见,一边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罗莎琳德大人,罗莎琳德大人。居然有阁下要亲手收起来的寄信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那个,就是说……)
(不,算了。我不说了)
(要是说了,大概被扔进壁炉的就是我了)
“安娜,下一项议题。”
罗莎琳德一边在测算表第一页上画了个大圈,一边抬起头。
“对克拉尔克王国的长期出资,初稿已经做好了。阁下,下午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吗?”
“不必。”
卢卡斯立刻答道。
“对克拉尔克王国的出资,暂缓。”
“哎呀,为什么?”
“看不到与出资相称的回报。”
简短的,一如往常的语调。
罗莎琳德接受了,放下了笔。
“明白了。那么,克拉尔克这一份出资测算,我就先保管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不过,今天之内说不定还会来别的意向呢。刚才不是还到了第三封吗。——不对,那封好像已经由阁下处理掉了?)
罗莎琳德在自己的测算表上,只写下了“克拉尔克:搁置”几个字。
就在那笔尖的正对面,卢卡斯把手伸进内袋,用指尖确认了一下信封的边角,只一下。
晨光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有客来访的通报送到,是那天下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