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已有身孕。”
医师的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罗莎琳德在躺椅上半撑起身子,就那样眨了眨眼。
“……身孕。”
“是的。确定无误。方才的眩晕,应当也是孕吐的早期症状。”
听他这么一说,罗莎琳德才终于想起来。——说起来,今天早上,侍女长端来刚出炉的面包,那股气味让她一瞬间别过了脸。她以为是错觉,早餐只用了一半就让人撤下了。
那个词传进耳朵时,听起来比想象中要公事公办得多。
有孕。怀孕。生下,孩子。
罗莎琳德的大脑遵循着多年的习惯,立刻运转起来。
“那么,工作交接要尽快。本周关税调整的最终审批必须以我的名义完成,所以请通知财务官提前到三天以内,外交文书的翻译则——”
“罗茜。”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落了下来。
“现在,先坐着。”
是卢卡斯。是方才从走廊上跑过来的那个人。是让侍女们瞪圆了眼睛、说“冰之大公”竟然跑起来了的那个人。
这样的他,此刻正跪在躺椅边。
罗莎琳德发觉自己嘴里还在念叨着“交接”“审批”“重排日程”,便暂且闭上了嘴。
——啊。
社畜1.0,还没卸载干净。
前世过劳死的田中律子,在倒下的那天早上,想的也是“今天的进度,该交给谁才好”。而此刻,自己正在做同样的事。
“……真是抱歉。”
她低低地说。
“按理说,应该先听到一句‘恭喜’才对吧,大概。”
卢卡斯的嘴角,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不。这才像你。”
随即,他转向医师,只说了几个字。
“——孩子呢。”
“十分安好。”
“罗莎琳德的身体呢。”
“虽有些疲劳积累,但妊娠本身很顺利。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眩晕恐怕还会一阵一阵地出现。”
卢卡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直直地看着罗莎琳德的眼睛,低声说:
“毕竟是我的孩子,理所当然。”
听他这么说,罗莎琳德又眨了一次眼。
“原来被人说一句‘理所当然’,会让人这么轻松,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有一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卢卡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在罗莎琳德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办公桌上的日程表上。
“——秘书官。”
“在。”
“本周我所有的外出事务,全部改在办公室内处理。下个月的南方视察交给副官。
接下来三个月,以空出罗莎琳德身边的时间为优先,重新排日程。”
“遵命。”
“另外,让医师团常驻。乳母人选的事……”
说到这里,卢卡斯停了一下,看向罗莎琳德。
“按你的意愿来就好。我先把人手安排妥当。用还是不用,由你决定。”
罗莎琳德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先吐出了一口气。
——“由你决定”。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签雇佣合同的时候,提改革方案的时候,在背地里替她摆平那些求婚者的时候,这个男人总是这么说。
可今天,这句话却深深地,渗进了骨髓里。
“阁下。”
“嗯。”
“‘你的工作,还会继续吧?’——这句话,您现在不问一问吗?”
卢卡斯一瞬间露出了措手不及的神情。随后,肩膀极其轻微地颤了颤。
“……我以为不必问。”
“还请您问一问。因为我呀,喜欢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工作,还会继续吧?”
“会继续的。理所当然。”
于是两人都轻轻舒了口气,笑了。
侍女长悄无声息地进来,对医师低语了几句,又悄无声息地出去了。隔着门,能听见她在外面吩咐侍从:“罗莎琳德大人的茶,从今天起泡淡一些,按有孕的规矩来。”
——罗莎琳德大人的,茶。
不是“继承人生母的茶”。
罗莎琳德不知不觉间,把那个称呼轻轻地,并排安放在了心底。
入夜后,卢卡斯为了收拾文件,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只有几分钟,罗莎琳德独自一人。
她走到窗边。月光落在白皙的掌心上。
她把那只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小腹。
还没有任何隆起。也没有任何感觉。可是,确实,在那里。
——我,要成为母亲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还是田中律子的时候。
坐末班电车回家的夜路。拎着便利店的袋子,朝着那间没有人等候的屋子走去的,那个夜晚。在灯火已熄的住宅区里,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啃着压扁了一半的饭团,她曾恍惚地想过。
“我,有一天,会不会,被谁找到呢。”
她没有说出声。因为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在听。
接着,她想起了最后的那个早晨。冰冷的办公室地板。没有一个人回头的过道。
田中律子,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妻子,也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母亲,就那样死去了。
而那之后的故事,如今正由她,以另一个名字,在另一段人生里,接续下去。
罗莎琳德把贴在小腹上的手,又稍稍按紧了一些。
——律子。
如果,能当面告诉还是田中律子时的自己。
“没事的。这一次,你一定会,被人找到的。”
还有,一句。
“律子,我终于,要成为母亲了。”
眼泪,没有流下来。
她只是在月光里,静静地笑了。
这样就够了。
脚步声回来了。
卢卡斯用一贯的动作关上了门。看到站在窗边的罗莎琳德的背影,他停下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走过去,站到她身旁。以刚好能一起看同一轮月亮的距离,把肩靠了过去。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卢卡斯低声开口。
“名字,我们两个一起定吧。”
罗莎琳德没有把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
“嗯。慢慢地,一起定吧。”
窗外,夜风响了一声。
桌上,放着一张还没有人写过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