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我提议,重铸货币。”
清晨,办公室。
罗莎琳德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卢卡斯的办公桌正前方。
声音里,掺着一丝睡眠不足的沙哑。
卢卡斯放下笔,只抬起了视线。
“……理由。”
“有三点。”
罗莎琳德一根一根地屈起手指。
“第一,如今的银币,十枚里有四枚不合规格。地方铸币所的成色,已经开始参差不齐了。”
“第二,邻国的银币,很快就会失去信用。这股浪潮,也会波及大公国。”
“第三——”
罗莎琳德把一张试算表推到桌上。
“若现在重铸,大公国的银币将成为大陆的基准。这是十年一遇的良机。”
简短,只讲要点。
卢卡斯瞥了一眼试算表,随后,看向罗莎琳德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周前开始,趁夜里得空的时候。”
“夜里得空的时候。”
卢卡斯把这几个字,像放在舌尖上碾过一般,重复了一遍。
罗莎琳德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白天要处理关税案件和婚事探询的邮件分拣……不,那个,是外交邮件的整理。”
“夜里得空。”
卢卡斯又低声说了一遍。
办公室角落里,正把文件往架子上放的事务官奥斯瓦尔德,一下子僵住了。
罗莎琳德没有察觉。
“阁下。实施重铸,需要取得王立铸币所与财务监理院双方的同意。若今天之内开始起草通知文书,就能赶上下个月议会的表决。”
“罗莎琳德。”
“是。”
“今天的工作时间,只做重铸的起草。”
“是?”
“其他的,我来处理。”
“还有。”
卢卡斯放下了笔。他的视线,在罗莎琳德眼下的青黑上,极短地停了一瞬。
“从今晚起,办公室的灯到戌时就熄。去睡。”
“……啊?”
“重铸方案的起草人若是倒在桌前,计划就会停摆。这是组织运营上的合理判断。”
“饭也不许不吃。给经济顾问的大脑供应糖分——那是大公国的战略物资。”
罗莎琳德想了三秒。
(……从组织运营来看,专人专职的指示很合理。任务集中时的生产效率,是分散时的一点三倍)
(……而且,起草人的健康,是项目持续性最重要的资源。关于糖分供应,从生理学上讲也很妥当)
“谨遵吩咐,感激不尽。”
她深深点头。
——卢卡斯用眼神向奥斯瓦尔德示意了一下,她没有察觉。
——“战略物资”这几个字,从她睡眠不足的大脑里径直溜了过去,她也没有察觉。
奥斯瓦尔德一踏进走廊,就深深叹了口气。
“迪特尔卿。”
喊侧近名字的声音,几乎就是惨叫。
沉默寡言的剑术高手迪特尔卿,正好抱着信函从走廊那头走来。
“阁下吩咐的。罗莎琳德女士今天的工作,除了重铸方案的起草,全部转给我。”
“……是。”
“其他的批示,全部,归我。”
“是。”
“趁夜里得空,花了三周,独自把货币改革推敲到了这一步。”
迪特尔卿把信函重新抱好,视线往天花板上一飘。
“阁下呢。脸色如何?”
“罗莎琳德大人的?”
“阁下的。”
奥斯瓦尔德沉默了半秒。
“……安安静静地,动了怒。”
“这样啊。”
“在‘夜里得空’那一段。”
“这样啊。”
两人在走廊上,同时,又叹了一口气。
办公室。
罗莎琳德的桌上,本该照常摆着的邮件分拣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摞空白的起草用纸,和两支新羽毛笔,早已备好。
(哎呀,准备得真快呢)
罗莎琳德在椅子上坐下,把两只袖子挽到了手肘。
这是前世的习惯。
“那么,开始工作。”
她不对着任何人,低声宣布。
田中律子的声音,在脑海深处淡淡地笑了。
(……三周以来趁夜里得空做的工作,今天能放到白天来做了。——真是奢侈呢)
罗莎琳德拿起羽毛笔,写下了第一行。
笔迹,微微地,有些发颤。
中午。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阁下,午餐。”侍从的声音。
“放这儿。”
听到卢卡斯的回答,罗莎琳德抬起了头。
桌角放着一壶热红茶,小碟里搁着一块烤点心。
侍从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
罗莎琳德把试算表推到一旁,抿了一口红茶。
(……哎呀,点心比平时甜)
平常都是咸口的派,今天却是黄油蜂蜜的烤点心。
(疲劳时补充血糖。虽不知是谁的吩咐,倒是十分到位)
罗莎琳德咬了一口烤点心,又回到了起草上。
卢卡斯从自己桌边,用目光追了一下她的动作,仅此一次。
随后视线回到文件上,把本该由罗莎琳德经手的批示印,一言不发地,盖下了一张。
傍晚。
一个年轻的事务官少女,从走廊上跑了过来。
“罗莎琳德大人!”
罗莎琳德抬起头,少女喘匀了气,嫣然一笑。
“上周罗莎琳德大人起草的薪酬体系改革,我父亲的工坊也用上了。每月到手的工钱,多了两枚银币呢。”
“……那真是。”
罗莎琳德放下了羽毛笔。
“再好不过了。”
“父亲说,‘想向罗莎琳德大人道谢,不知改天能否来城里拜访’。”
“改善劳动报酬,本就是理所应当的权利。请转告令尊,不必言谢。”
少女深深鞠了一躬,又沿着走廊跑远了。
——罗莎琳德望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罗莎琳德大人,她这样叫我)
田中律子的声音,又自顾自地翻译了起来。
(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前世,只有文件名里写着“负责人:田中”。除了内部邮件的收件人一栏里被称作“田中小姐”之外,需要叫我名字的人——一个也没有)
罗莎琳德重新握紧了羽毛笔。
只是握紧,却什么也没再写下去。
天黑了。
卢卡斯露面时,罗莎琳德仍伏在桌前。
“做完了?”
“起草已经完成了八成。明天就能——”
“明天再说。”
“可是——”
“罗莎琳德。”
卢卡斯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低沉而简短。
“今天到此为止,去休息。”
罗莎琳德停下了羽毛笔。
想了三秒。
(就命令的优先级而言,属于上级)
(服从)
“谨遵吩咐,感激不尽。”
她轻轻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眼前,黑了半秒。
罗莎琳德用手指,轻轻撑住了桌沿。
卢卡斯,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目送着退出房间的罗莎琳德的背影,直到门关上的最后一刻。
回到自己房间的罗莎琳德,比平时更早上了床。
脸颊刚一贴上枕头,思绪就“啪”地断了。
(……好困)
(上一次这么困,是什么时候来着)
田中律子直到最后,都没能这样睡过一觉。
罗莎琳德只想了这么一句,便沉入了深深的、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时。
桌上会照常放着红茶,和一块烤点心。
而在那摞起草用纸上,会多出一行陌生笔迹留下的简短字句。
这件事,罗莎琳德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