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小心。」
——父親,這麼說了。
不是「別了」。
啟程的早晨,在晨霧未散的艾貝爾公爵府門前,羅莎琳德只眨了一次眼。
想回一句「我走了」的衝動,在喉頭輕輕一跳。
但她說出口的,是合乎千金禮儀、比平常稍微深一點的行禮。
「女兒這就啟程。」
在寒冷的早晨,他不是會特地走到門口的人。
但今天早上,他出來了。連外套都沒穿。
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深褐色馬車,只在車門下緣低調地刻著韋爾南特大公國的紋章。車夫的制服上,也沒有家紋的刺繡。
這是為了不讓公爵千金離開祖國的消息,暴露在街上好奇的目光下所做的安排。
(換作前世的田中律子,大概會把對方評為「很懂事前打點的客戶」吧)
羅莎琳德把深藍色的外套重新披在旅裝外,朝馬車走去。
背後,沒有傳來關門的聲音。因為父親還站在那裡。
她也沒有回頭。
連外套都沒穿。
在寒冷的早晨,他不是會特地走到門口的人。
但今天早上,他出來了。
馬車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車夫,從裡面開?)
羅莎琳德挑起眉毛,與裡側座位上那名男子淡藍色的眼眸對上視線,幾乎是同一時間。
黑髮,高個子,漆黑的旅裝。裝飾少到極限。
韋爾南特大公,盧卡斯·韋爾南特。雇主本人,親自來接了。
「閣下。」
「上車。」
很短。很低。
(……雇主的周到,也在契約條件的範圍內嗎)
她認真地這樣說服自己,在對面的座位坐下。
至於馬車裡的男人已經三天沒睡好這件事,她當然,沒有察覺。
盧卡斯什麼也沒說,從車內小桌上拿起一本皮面冊子,遞向她。
「契約書的副本。」
「謹收下了。」
「條件之後也可以重新檢視。有在意的地方,隨時提出。」
羅莎琳德翻開冊子。和昨晚已經在枕頭底下陪她過了一夜的那份副本,一字一句都相同。
只有一處。在人身不引渡條款的空白處,多了一行新的手寫字。
「本條之解除,須以解除意思出自雇主或受雇者本人為要件」
換句話說——就算祖國偽造「羅莎琳德的意思」要求引渡,只要不是出自本人之口,便不具效力。這是再補上一道保險。
她的人身,由大公國收下。而且,是除了本人意思以外無法剝離的結構。
羅莎琳德闔上冊子,把簽過名的副本遞回去。
「感謝您如此周到。沒有問題。」
「是嗎。」
盧卡斯把冊子收進懷裡,又在桌上放了另一封薄薄的文書。
「和貴國的備忘錄,也會另行擬定。」
「……備忘錄,是嗎。」
「讓貴國以事務程序,放棄對妳的人身返還要求。代價是優惠額度,以及——照會權。」
「照會權。」
「貴國王宮對妳的正式照會,會先由我方外務府受理。轉交之後,要不要回覆、回覆什麼,全由妳判斷。不是命令。」
「……」
「還有一點。若貴國違反這份備忘錄,干涉妳的僱傭契約,致使我方蒙受損害——補償全數由貴國支出,結構就是這樣定的。」
羅莎琳德的指尖碰到文書邊緣時,停頓了一拍。
(……哎呀,連這一步都做了)
文書的空白處,寫著一行算定金額。
根本不必動用羽毛筆,那個金額已經在羅莎琳德腦中,和祖國的預算並排擺在一起。
(——以祖國的財政,絕對付不起的金額)
(是刻意抓在「一旦想付,祖國本身就會垮掉」的那條臨界水位上)
說是巧合,未免設計得太好了。
(我的僱傭契約,以個人契約來說是年薪六個月份。這邊,則是讓兩國拿國力互毆的設計)
(這就是雇主撰寫契約書的品味呢)
也就是先一步讓祖國簽名,連我方在國際上的善後都一併處理完。而且,還附了一個機關:祖國一動,祖國的錢包就會見底。
(該說一聲「不愧是您」才好嗎)
羅莎琳德把文書的副本,仔細地夾進旅行箱內襯的夾層。
「承蒙費心,不勝感激。」
「不是妳需要在意的事。」
對話,就只有這樣。
相對而坐的兩人之間,落下了長長的沉默。
車輪的聲響,與含著霧氣的晨間空氣,在玻璃另一頭輕輕搖晃。
(……閣下,不擅長閒聊呢)
她稍微想起了前世碰上新上司時的感覺。
沒必要硬逼對方說話。不會因沉默而難受的上司,大多很能幹。
馬車接近國境,是在中午之前。
霧已散去,街道沿途的樹林染上了晚秋的紅與金。
羅莎琳德望著車窗外,只在心裡,短短地點了一下頭。
——自己現在,正走下那艘下沉之船的甲板。
就只是這樣而已。
國境的關卡出現在視野裡。
馬車的震動,變成了過橋時輕快的聲響。過了這座橋,就是韋爾南特大公國這一側。
那一瞬間。
對面座位上,盧卡斯忽然把視線投向車窗。
然後,用不是對著任何人的語氣,低聲說道。
「三年前,也是同樣的季節」
羅莎琳德從冊子上抬起頭。
「閣下?」
盧卡斯依舊望著車窗外,沒有看向她。
「沒什麼。自言自語。」
(自言自語,是嗎)
三年前的同一個季節。對大公國來說,正是貿易的旺季。
想必是作為迎接新任顧問的一方,正在腦中對照當時的業務量吧。
——羅莎琳德立刻這樣處理完畢。
「原來如此。那麼本期貿易順差的走勢,稍後也請以數字提供給我。」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是標準答案。
盧卡斯朝車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張淡淡的臉,只看了一拍。
嘴角,極其細微地,上揚了。
接著,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嗯。我會備齊。」
羅莎琳德沒有再放在心上。
完全過了國境之橋的那一刻。
對岸街道早晨的聲音與氣味,微微地流進了馬車的窗玻璃。
剛出爐的麵包香。冒著熱氣的大鍋裡,高湯的香氣。商人們的吆喝聲。孩子奔跑時,輕快的腳步聲。
早市開張了。
羅莎琳德不經意地把視線掃向窗外——那個動作,停頓了一瞬間。
經過的攤販之一。冒著熱氣的蒸籠裡,排著白白的、圓圓的、小小的點心。
很像,糰子。
像前世的律子搭末班車回家時,偶爾順路在店裡買一袋,躲在茶水間避開旁人目光偷偷吃的——那種點心的形狀。
羅莎琳德的嘴角,以連她本人都沒察覺的幅度,微微上揚了。
對面的座位上,盧卡斯,看著她的那個表情。
什麼也沒說。
只是從懷裡拿出皮面的記事本,記下了一行字。
——那是日後辦公桌上開始出現烤點心與紅茶的,第一行。
羅莎琳德,當然,沒有察覺。
早市的聲音,流向馬車後方。那是新國度的,第一個早晨的氣味。
盧卡斯闔上記事本,沒有看向羅莎琳德,低聲說道。
「——歡迎來到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
羅莎琳德察覺到那個稱呼「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是在看見辦公桌上名牌的,隔天早上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