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名牌

隔天早上,在被領到的辦公室門前,羅莎琳德停下了腳步。

門的正中央,嵌著一塊擦得發亮的黃銅名牌。

經濟顧問 羅莎琳德·艾貝爾

短短七個字,再加上姓氏。

就只是,這樣而已。

羅莎琳德用指尖,順著文字的刻痕,只描了一處。

「羅莎琳德」的「羅」字,那圓潤的邊緣。

——還是父親的姓呢。

不是「王太子妃殿下」,不是「阿爾弗雷德殿下的」,也不是「惡役千金」。只有她的名字與職位,理所當然似的,刻在門的正中央。

(這份工作,明明是昨天今天才談定的)

黃銅的顏色,就算再舊一點也不奇怪。這是從什麼時候準備的,羅莎琳德決定刻意不去想。

「羅莎琳德大人。」

門內傳來聲音。

「恭候多時了。請進。」

辦公室裡有五個人。

自報是首席書記官的中年男子——奧斯瓦爾德。兩名書記官,兩名年輕事務官。全員起身,向羅莎琳德低頭行禮。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奧斯瓦爾德的聲音,客氣得恰到好處。既不是打量「惡役千金」「冷酷的女人」的眼神,也不是「讓我們瞧瞧新官有幾分本事」的眼神。

而是單純期待一位能幹的上司到任的,部屬的眼神。

羅莎琳德回了一禮,看向桌面。

中央的大桌上,是一疊疊整理好的文件。

近期的通商紀錄、關稅帳簿、各港口的收支報告、三年來的貨幣鑄造量變化——羅莎琳德開口第一句大概就會要的資料,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堆好了。

(……這就是所謂,會做事的職場呢)

心裡的角落,田中律子低吟了一聲。前世被調到新部門的那天早上,桌上擺著的,是前任離職後誰也沒收拾的一疊傳票。

「務必請您以我們長官的身分,不吝指導。」

奧斯瓦爾德再一次,深深低下頭。

兩名書記官也跟著行禮。只有那兩個年輕人,帶著些許緊張的神情,挺直了背。

羅莎琳德走到桌前,只一次,依序看過五個人的臉。

「責任由我來扛。」

她簡短地宣告。

「所以,你們可以照自己的判斷行動。」

奧斯瓦爾德的眉毛,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其中一名年輕事務官,睜圓了眼睛。

羅莎琳德繼續說。

「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做出的判斷,我不會責怪。反過來說,為了等我的指示而停下業務,才會妨礙到我的工作。」

「……遵命。」

奧斯瓦爾德低頭的角度,比剛才又深了一階。

之後的三個小時,羅莎琳德一心一意地讀文件。

不離開椅子。茶也不碰一口。用羽毛筆追著數字,在另一張紙上潦草記下,再翻開下一本帳簿。

書記官們交換的眼神,她一概無視。前世,「新人又在留下來加班了」「那孩子到底什麼時候睡覺」這類的目光,她的背已經挨過不下幾百次。唯獨在眾人目光下保持專注的技術,她可是有三段的實力。

三個小時後,羅莎琳德放下了羽毛筆。

「奧斯瓦爾德。」

「在。」

「經由祖國——阿爾伯特王國的那條通商路線。」

羅莎琳德把另一張紙上的數字,推到桌子中央。

「這個設計,落後了十年。改走北線的直通路線,關稅收入能增加兩成。繞經祖國那邊的中繼港這種設計,對誰都沒有好處。」

奧斯瓦爾德湊過來看那張紙。

不過幾秒,他的臉色就變了。

「得向閣下報告。」

「能麻煩您去報告嗎?」

羅莎琳德用手指,輕輕轉了轉羽毛筆的筆桿。

——祖國的關稅收入,會少掉兩成。

心裡,田中律子只輕聲說了句「哎呀」。

敲門聲,正好在她心裡那聲「哎呀」說完的時候響起。

「打擾了。」

進來的,是盧卡斯本人。

奧斯瓦爾德正要急忙遞上那張紙,盧卡斯用眼神制止了他。

「先聽她說。」

他沒拉椅子,就站在桌前,只說了一句「請繼續」。

羅莎琳德重新說明了改走北線通商路線的方案。

途中,盧卡斯垂下了兩次視線。是在思考時的動作,她這麼判斷。第三次抬起視線時,他點了一次頭。

直到她說明完畢,盧卡斯一句話也沒插。沒說「講結論」,沒說「再精簡一點」,也沒說「比起那個」。

聽完之後,盧卡斯簡短地說。

「就照妳的方案進行。」

「核決文件,我明天之內送過去。」

「事後報告就行。」

「……咦?」

「事後報告就行。」

盧卡斯拿起桌上那張紙,又確認了一次最後的數字。

「妳依妳的判斷行動,我事後再蓋章。就這樣。」

說完這句,他便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聲音之後,好一陣子,誰都沒有動。

最先動的,是奧斯瓦爾德。

他把那張紙仔細折好,放回羅莎琳德桌上。然後轉向年輕事務官們,用極小的聲音說。

「……閣下,居然把人的說明聽到最後了。」

其中一個年輕人,傻傻地張開了嘴。

「而且,還說不需要核決文件。」

羅莎琳德裝作沒聽見,翻開了下一本帳簿。

在翻開那頁的稅目合計欄上,做了個小小的記號。這是前世的習慣。在上司對她說「可以照自己的判斷行動」的那天早上,她一定會在當天的第一頁,畫上一個圓圈。

這和帳目對不對得上,沒有關係。

——律子。妳剛才那句話,聽見了嗎?

心裡,一聲誰也聽不見的呼喚,又一次溢了出來。

沒有回答。

只有從辦公室高窗照進來的晨光,從門的內側,悄悄照亮了黃銅名牌的背面。

書記官們去午休之後,她不經意抬起頭,桌角放著冒著熱氣的白瓷紅茶,碟子上有兩塊烤點心。

侍女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羅莎琳德一邊伸手拿杯子,一邊望向門口。

——是誰吩咐的呢。

才剛開始想,就停住了。大概是辦公時間管理的一環吧。(勞務管理可是組織運作的基本呢)她對著田中律子,像在找藉口似的低聲說。

紅茶,比想像中,燙得多。

第8話 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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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