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幕間 王宮的辦公桌上

違約金,以祖國的財政——絕對付不起的金額。

這一行字,宰相埃爾溫·加勒特反覆讀了三遍。

——同一天的傍晚。阿爾伯特王國,王宮中央棟,宰相辦公室。正是燭台剛點上火的時刻。

宰相把放在辦公桌上的那一份公文,又重新打開了一次。

封蠟,是韋爾南特大公國的紋章。

標題,簡潔的一行。

〈兩國間備忘錄 草案〉

宰相挑起一邊眉毛。

「……大公殿下辦事,還真是快啊。」

羅莎琳德·艾貝爾前往大公國一事拍板,才不過幾天。對方就已經送來信函,說「希望以事務性的方式,處理好國與國之間的善後」。

宰相把文件在桌上重新攤平。

備忘錄草案,由四條條文構成。

一、阿爾伯特王國正式承認羅莎琳德·艾貝爾就任韋爾南特大公國經濟顧問。

二、阿爾伯特王國不要求遣返本人,亦不介入韋爾南特大公國之雇傭契約。

三、若因違背前述協議之干涉,致羅莎琳德·艾貝爾之雇傭契約遭受損害,使韋爾南特大公國蒙受損失時,其賠償一概由本備忘錄之簽署國阿爾伯特王國負擔。賠償金額依另附之核算書。

四、作為本備忘錄之對價,韋爾南特大公國向阿爾伯特王國提供下列兩項。

 (一)韋爾南特關稅圈內,對阿爾伯特王國產品之優惠額度(三年)

 (二)貴國王宮對經濟顧問羅莎琳德·艾貝爾之正式照會權。惟照會須經由韋爾南特大公國外務府,回答與否及回答內容之判斷,悉由本人決定。

宰相讀到第三條附近時,手指停了一下。

(……違約金,由我方負擔)

他把另附的核算書,啪地一聲,拉到面前。

宰相的手指在那個金額上停了一下,接著滑向祖國的預算表。

兩個數字並排的瞬間,宰相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以我國的財政,絕對付不起的金額)

(而且,還剛好對齊在一旦打算支付,王國本身就會垮掉的——臨界水位)

不可能是偶然。只要繳清一次,王國國庫就會見底,而金額正好停在那前一步。要把這個數字擺得這麼精準,對方必須先一步掌握祖國的歲入、歲出、儲備與國債餘額的全部。

(對方在起草備忘錄的時間點,就已經全盤掌握我國的內情,才編排出這個金額)

早在羅莎琳德·艾貝爾本人抵達大公國之前——不,早在艾貝爾公爵邸的走廊上敲定雇傭契約簽名的那一夜之前。韋爾南特大公的桌上,就已經並排放著這份備忘錄的草案,和祖國財政的解剖圖了。

(那位大公殿下,在得到她之前,就已經布好了不放手的機關)

宰相低低地笑了一聲。

(……三年前,我曾在王宮門前,見過一次掛著韋爾南特紋章的馬車)

(記得那是公爵千金初次亮相的日子)

(如今想來,那唯一的一次來訪,說不定早就是這份備忘錄的草圖了)

毫無意義的推測。

宰相中斷推測,翻到下一頁。

(算了,只要我方不出手,就不會發動的條款)

到了第四條,手指又停了一次。

(……照會權,是嗎)

羅莎琳德·艾貝爾。在社交界被揶揄為冷酷千金的女人。

——然而,從十六歲起就默默整頓王國帳務暗處的,是誰。

(那姑娘的頭腦,可比公爵家的財產值錢得多)

照會權這個詞的意思,宰相慢慢地咀嚼著。

回答的品質與數量,悉由本人決定——上面這麼寫著。

(也就是說,有問的權利。但不保證會有回音)

宰相的嘴角,極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算了,能問,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門被輕輕敲響。

侍從通報,王太子殿下駕到。

「請他進來。」

走進來的阿爾弗雷德,一臉興奮,手裡還握著信函的抄本。

「宰相,本王聽說了。韋爾南特派了致謝的使者來是吧。」

「您是說,致謝嗎。」

「是收下那個冷酷的女人的對價吧。當然是來向我們低頭的。」

宰相面不改色。

(……低頭,來了,是嗎)

實際上被要求簽名的是我方,不過他此刻並不打算糾正。

王太子的虛榮心,為了國家的安定,偶爾也得搔一搔——這是宰相的工作。

「殿下。這是備忘錄的草案。能否請您過目。」

「哼。」

阿爾弗雷德把桌上的文件,從上到下草草掃了一遍。

細節,他並不細看。

「上面寫著對價。」

「是。」

「優惠額度?然後……對經濟顧問的,什麼,照會權?」

「是的。簡單來說,就是需要時,可以借用羅莎琳德小姐頭腦的權利。」

王太子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她在本王身邊的時候,求她也一次都沒給過國政上的建議啊,那個女人。」

「原來如此。」

宰相的語氣,始終平板。

(……那是因為,殿下從來沒把「問」的形式擺好吧)

——內心的這一行,並未說出口。

「也罷。」

阿爾弗雷德大度地點了點頭。

「那個冷酷的女人消失了,我們落得清靜,還能拿到關稅的好處。——不是什麼壞事嘛,宰相。」

「誠如殿下所言。」

宰相正要把手伸向筆盤——卻忽然停住了。

「殿下。簽名之前,只有一點。」

「什麼。」

宰相用指腹,輕輕點了點備忘錄第三條附近。

「唯有這一條,還請您放在心上。——只要沒有干涉,就不會發動。」

「干涉?」

阿爾弗雷德嗤笑了一聲。

「對那個冷酷的女人?怎麼可能。本王再也不會跟那女人扯上關係。」

「——是嗎。」

宰相沒有再多說,只是靜靜地點了頭。

(我說了,只要沒有干涉,就不會發動)

(聽到的,是殿下您自己)

「替本王簽了。用本王的名義。陛下的花押,明天我去取。」

「遵命。」

王太子心情大好地離開後,宰相獨自留在辦公桌前。

他拿起羽毛筆,將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

——手在那裡,微微停了一下。

(……第三條和第四條,咬合得太緊了)

先在我方眼前吊著照會權這塊誘餌,再寫明若有干涉,就要付違約金。

(也就是說——一旦我超出「照會」的範圍,企圖對那姑娘直接下令,祖國財政無力支付的金額,就會飛過來)

對方的意圖,再明白不過。

羅莎琳德·艾貝爾,已經不是祖國的所有物了。照會或許會得到回答,但她不會接受命令。

(……也罷)

宰相把筆尖落到紙上。

(至少,保住了國家能夠正式仰賴那姑娘頭腦的立場)

(以解除婚約這種方式斷了關係之後,這已經很不錯了)

簽名的筆尖,在紙上滑過。

——埃爾溫·加勒特。

花押,是熟練的運筆。

他本人並沒有察覺。

在那運筆之中,潛藏著日後將把王國財政本身剝離殆盡的數字。

——同一個傍晚,韋爾南特大公國,銀之塔的辦公室。

羅莎琳德·艾貝爾,已在正式的雇傭契約書上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契約書上,祖國宰相的花押還沒送到。

送到,是幾天之後的事。

在那之前,羅莎琳德已經在堆滿桌面的關稅帳簿裡,找到了第一個漏洞。

(……這個優惠額度,寫得相當寬鬆呢)

手指,在頁面的數字上停了一次。然後,就那樣畫下了訂正的紅線。

——因為是工作,所以畫了。

祖國到手的優惠額度,從那一刻起,便悄悄地,開始被削減了。

第11話 幕間 王宮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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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