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算錯數字的早晨

「羅莎琳德大人,時間差不多了……」

侍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羅莎琳德的臉頰仍貼在桌上,有半秒,沒能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視野一角,是昨晚攤開的銀幣重鑄試算表。

墨跡,淡淡地沾到了臉頰上。

「……咦。」

她坐起身。窗外已經,泛白了。

「啊……啊,好,馬上。呃——已經這個時間了……」

從嘴裡冒出的聲音,連她自己都有一瞬間分不清,是誰說的話。

前世的某個早晨,她好像也用同樣的語氣喃喃過。搭末班車回家後,隔天早上的辦公桌前。

侍女在門縫後,噗哧一笑。

「那個,羅莎琳德大人。如果您不介意,我把早餐送到辦公室去吧。」

「麻煩妳了。——謝謝。」

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前世,她根本就沒有可以道謝的對象。

進入貨幣改革的正式試算,已是第五天。

銀幣的純度、刻印、回收階段。三大主軸的試算同時進行,昨晚就算出了回收階段的舊幣流通量,連呈請裁示用的謄清稿都完成了——本該是這樣。

走進辦公室,在桌前坐下。一如往常的紅茶。一如往常的白色紙包。

「(……一如往常呢。)」

短短低語一句,羅莎琳德把嘴湊上杯緣。

溫度,正好配合上工的時刻重新沏過。這件事,她早就有些在意了。

然後,目光落到業務報告書副本上的那一瞬間,手停住了。

「……」

從謄清稿,到副本。從副本,到原始試算。手指沿著數字一路追下去。回收階段第二期——流通量的位數,錯了一位。

羅莎琳德靜靜地把紅茶杯放回桌上。

(搞砸了。)

她沒有說出聲。

睡眠不足,前世就領教過了。只是,正因為那是家常便飯,出錯也成了家常便飯。然後也理所當然地,在上司面前被文件砸回來。

「這種數字,連新人都不會算錯吧。」

文件摔在桌上的聲響,和慘白而毫不留情的日光燈。總是,成套出現。

——一察覺自己正在回想,羅莎琳德便輕輕吐了一口氣。

(冷靜下來。先做出更正版,重新取得裁示。由我親自送到閣下的辦公室,口頭致歉,原因和防止再犯的對策一併報告。這樣就——)

腦中,業務流程一條條排列開來。

這裡和前世不同。只要把事情做得合情合理,就會得到合情合理的對待——這裡應該是這樣的職場。

——應該是,她這麼想著,指尖卻還是,微微發冷。

「打擾了。」

書記官奧斯瓦爾德走了進來。

他雙手抱著的,正是昨晚羅莎琳德提交的那份試算書。

「這是閣下交還的。——這份文件,您已經過目了嗎?」

「不,還沒有。」

羅莎琳德接過遞來的那疊文件,翻開。

裁示印,已經蓋上了。印下的朱紅,還很新。

有問題的地方——回收階段第二期的流通量。那裡,被另一種筆跡,簡短地劃了一道線。

已更正。原案邏輯不受影響。僅供確認

是盧卡斯的字。她在會議紀錄的空白處見過好幾次,毫不多餘、幾乎不傾斜的筆跡。

羅莎琳德盯著那一行,看了好一會兒。

接著,視線往下移了一些。

裁示印旁,還有另一行字。

本週試算可休一日,無妨

「……」

羅莎琳德拿著文件,一動也不動。

奧斯瓦爾德行過退室的禮後,在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羅莎琳德大人。閣下說,為了保險起見——要您去讓醫師看看身體。」

「是閣下說的嗎?」

「是為了保險起見。」

奧斯瓦爾德只說了這句,便離開了。

羅莎琳德重新在椅子上坐深了些。

桌角的紅茶,還是溫的。

烤點心的包裝紙,不是昨天那張,換成了新的白紙。

她把文件輕輕放到桌上。

(——沒有挨罵。)

心中,短短地,只有這一行在回響。

(不只如此,還寫著要我休息。)

她沒有說出聲。

只是,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一會兒。

前世會計部那慘白的日光燈,已經不在腦海裡的任何角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從窗外照進來的大公國晨光,緩緩地延伸到了桌角。

「(……得向閣下道謝才行。)」

羅莎琳德由衷地這麼想。

接著,該用什麼形式回報這份「謝意」才最合理——腦中理所當然地,開始盤算了起來。

她拉過一張新紙。

標題,寫下這幾個字。

「關於試算流程之改善提案,暨業務分工重新檢討一案」

閣下寫了,可以休息一天。既然如此,把那一天省下的工時,轉投到其他懸案上,才合乎道理。所謂道謝,就該用成果來回報。羅莎琳德毫不猶豫,一張、兩張、三張地振筆疾書。

應鈴聲進來的奧斯瓦爾德,低頭看向托盤上愈疊愈高的那疊紙。

出於關心寫下「休息」的閣下,得到的回覆,就是這個。

奧斯瓦爾德與候在走廊上的侍從對上視線,默默地仰望天花板。

——她不會察覺,向來如此。

走廊窗外,傳來等待銀幣重鑄試行的工匠們,走向清晨鑄造場的腳步聲。

第21話 算錯數字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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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