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恕不拜讀,原封奉還

祖國的使者團,低了兩次頭。

──第二次,身子壓得更低。

薩瑟蘭卿的馬車駛向國境的同一天下午,彷彿換班似的,第二批使者團穿過了大公國的城門。

會面廳。

「那麼,請容我們進入正題。」

格雷財務官用白手帕按了按額頭上的汗。

會面廳的空氣,才剛又重新凍結過一次。就在不久前,對薩瑟蘭卿說完「恕我拒絕」的那張長椅上,羅莎琳德端坐著,姿勢絲毫未亂。

盧卡斯在她半步之後,深深坐在椅子裡,一邊手肘擱在扶手上。視線朝著使者團的方向,但他究竟在看誰的臉,沒有人知道。

「身為公爵千金的您,依祖國法,對王室負有效力的義務。」

格雷的聲音,總算找回了事先演練好的台詞語調。

「此事與先前薩瑟蘭卿的交涉另案處理。依祖國法上的身分義務,懇請您辭去經濟顧問一職,返回祖國。」

「哦。」

羅莎琳德只回了一聲「哦」,就這麼一個字。

「可否容我,確認一件事?」

「請、請儘管問。」

「您方才說,依祖國法,公爵千金負有效力的義務,是嗎?」

「……是、是的。」

羅莎琳德微微地,歪了歪頭。

「我早已正式自艾貝爾公爵家分籍了呢。」

格雷的瞳孔,近得肉眼可見地,猛然一縮。

「出國之前,家父就替我辦好了手續。需要讓您過目文件嗎?」

羅莎琳德的腦海中,有那麼一秒鐘,浮現了那天書房裡的光景。

出發前,父親艾貝爾公爵從書房書桌的抽屜深處取出的,一張封蠟猶新的文件。是分籍證書。「萬一有事,我沒給祖國留下任何一個召你回去的藉口。你已經不是這個家的千金了。」父親簡短地說。那時,羅莎琳德只是低頭說了一句「謝謝您,父親大人」。

文件,收在辦公室上鎖的抽屜深處。

「安娜,請把分籍證書的副本拿給各位過目。」

「我這就去拿!」

辦公室到會面廳,用跑的要二十秒。安娜幾乎就在這段時間裡回來了。附有封蠟的一張文件,滑到格雷面前。

「請您確認。上面蓋有祖國王立紀錄院的受理印喔。」

格雷的臉上,明顯地失去了血色。

盧卡斯終於開口了。

「若能對不是公爵千金的人,強加公爵千金的義務──」

低沉的聲音。

「那就不是祖國法,只是恫嚇。」

一道汗水清楚地沿著格雷的頸側流下,連羅莎琳德所在的位置都看得見。

「大、大公閣下,這是──」

格雷正要出口的辯解,沒能說完。取而代之的是,使者團中段,一名年輕書記官向前踏出一步。

「……另外,還有一件事。」

顫抖的手指,取出了一封信。

「這是聖女大人寫給羅莎琳德大人的私人信件。」

羅莎琳德接過信,視線落在封蠟上。

米莉亞的私印。寄自王宮北棟。──不必拆開,內容也猜得到一半。

羅莎琳德沒有拆封,將信靜靜放回桌上。

「拜讀一事,恕我拒絕。」

書記官的肩膀,抽動了一下。未曾拆封就被面朝下擱在桌上的信,與「拒絕」這個詞之間,毫無轉圜餘地。

那段空白,羅莎琳德沒有向任何人道歉。

「私人信件,不具國與國之間的正式效力。」

「……是。」

「寫給個人的私人信件,由我以個人身分收受,以個人身分處理。並不是祖國的交涉籌碼。」

「可、可是,這是聖女大人親自──」

「有聖女大人親筆署名的正式委託書,您帶來了嗎?」

格雷答不上來。

羅莎琳德用指尖,將桌上的信推回書記官那邊。

「既然是寫給個人的私人信件,我這邊也沒有代為保管的道理。請帶回去吧。」

書記官深深一鞠躬,恭敬地拿起了信。

「至於回覆,很明確──」

羅莎琳德端正了坐姿。

「恕我拒絕。」

「恕我拒絕」──這一句話,原本應該讓會面就此結束。

格雷行了一禮,正要踉蹌轉身的那個背影──

「──啊,格雷卿。請留步。」

羅莎琳德的聲音,輕柔地落在他身後。

對一個被「拒絕」兩個字打垮的男人而言,那柔和的嗓音,或許反而更加可怕。格雷的肩膀猛地一跳。

「難得您遠道而來。讓您空手而歸,未免太失禮了。──請容我,讓您帶一份伴手禮回去。」

「……伴手禮,是嗎?」

「祖國眼下出口遲遲無法成長,正為此頭痛吧。鐵礦也好,銀礦也好,毛織品也好──因為大公國的關稅高,價格比不過經由波爾托的貨。我說錯了嗎?」

格雷答不上來。正中要害。

「那份關稅,替貴國調降也無妨喔。」

格雷的喉嚨,咻地響了一聲。

「不過,有個條件。」

羅莎琳德豎起一根手指。

「貴國宰相府那筆百分之十的手續費。請全數廢除。」

「手、手續費……?」

「只要那筆費用還在,就算我方調降關稅,價差也只會被貴國的宰相府吸走而已。這樣稱不上公正的通商。所以,我方也無法調降。──貴國撤除手續費的那一天,我方便會相應地調降關稅。」

「那、那真是求之不得──」

「慢著。」

始終一言未發的盧卡斯,從椅背上緩緩直起身。

「光憑這個條件,我不能同意。」

「……閣下?」

格雷的聲音,破了音。

「我的經濟顧問,原本是貴國出身。」

盧卡斯低沉的聲音,落在會面廳中。

「由她談成讓祖國降低關稅的交易──光是如此,日後會被怎麼說。『讓祖國得了好處』。利益衝突。」

盧卡斯看也不看羅莎琳德,繼續說下去。

「這種遭人懷疑的餘地,我一絲也不會讓她留下。所以,追加條件。」

指節在桌緣,敲了一下。

「作為調降關稅的交換,這次換大公國,反過來向貴國收取通關手續費。期限,恰好與貴國當初徵收的年數相同。」

「什……!」

格雷臉上好不容易回來一點的血色,又褪去了。

「少了這一條,交易不成立。──她的公正,由我擔保。」

(──閣下連我的立場,都算進去了)

羅莎琳德在心裡,深深點了點頭。

對出身國作出寬鬆裁決的經濟顧問,會損及組織的信用。趁火種還在萌芽時就踩熄。以勞務管理而言,不,以組織防衛而言,是極為正確的判斷。

而且──羅莎琳德在腦中,再一次把數字重新排列。

調降關稅而得利的,不只是祖國。我方也一樣。採購成本一降,大公國的荷包也會跟著豐厚。再加上,往後三十年的通關手續費也會進帳。為了守住我的公正而下的一手,原封不動地,成了對大公國而言最好的交涉。

(以一個條件,同時兼顧了守與攻……)

(不愧是閣下。滴水不漏呢)

除此之外的解讀,果然,在她心中,並不存在。

羅莎琳德轉向格雷,輕輕一笑。

「──事情就是這樣。這筆交易,對貴國並不壞吧?」

「關稅一降,貴國的鐵礦與毛織品,就會再度流向大公國。出口一成長,外匯也會回流。通商正常運轉,流入貴國的商品價格也會下降,國內物價隨之穩定。──連百姓的生活,都能寬裕一些吧。」

「即使放棄百分之十的手續費,再向我方繳納新的手續費──依我的試算,貴國所得的利益,仍遠遠超過這些。」

「況且──我向來,只提雙方都能得利的交易呢。」

半年前調高關稅時,唯獨那筆手續費,她沒有動。

──總有一天,要讓祖國自己說出「就算廢除也想賣」。為了那一天,她刻意留了下來。

格雷盯著遞到面前的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

這──確實是一場足以拯救祖國的交涉。比起放棄的手續費,得到的要多得多。下一季出口將重新打開,國家遲早會恢復生機吧。

──遲早。

那一張紙,並沒有寫下這個冬天該怎麼熬過去。

然而,讓格雷額頭冒汗的,並不是近在腳下的寒冬。拿出這張救國之紙的,偏偏是半年前祖國親手拋棄的那個女孩──唯獨這一點,他怎麼也揮之不去。

──同一時刻,祖國王宮深處的寢室。

米莉亞坐在床緣,膝上抱著洗臉盆。

孕吐已經持續了四週。沒有人來替她換洗臉盆。侍女被打發到走廊外站著,叫了也不會馬上來。

樓下傳來年輕女子的笑聲。

是阿爾弗雷德正對新來的千金低語著什麼時,附帶響起的那種笑聲。

米莉亞擦了擦嘴角。

床邊,還放著一張寫到一半的信紙。

「姊姊」──只寫到這裡,筆就停下的一張。因為屈辱,後面的客套話怎麼也寫不出來。

一旁,還放著另一封已經謄寫完畢的信。格雷的本隊已經趕不上了。這封信,預定託付給明早出發的後續使者團,追著送過去。

──去向你姊姊求助吧。下令的,是王太后。「你們不是以『姊姊』相稱、情同姊妹嗎?若是你寫的信,那丫頭說不定也會敞開心扉。」格雷的交涉能不能談成,誰也說不準。既然如此,就再多鋪一條訴諸情分的路──這便是宮廷的盤算。

對著信紙,米莉亞咬緊了牙根。要向那種女人低頭,簡直是屈辱。

──說到底,都是那個女人的錯。推卸責任的、膽小女人。

明明知道那張椅子上設了什麼機關。卻一個字也不說,只顧自己若無其事地逃走,卑鄙的傢伙。

(就算是那種膽小女人,也總該有義務救我吧)

這麼一轉念,筆終於動了起來。

米莉亞用顫抖的手指,最後一次,重新壓了壓封蠟。

「……姊姊,求求您救救我。」

低語的聲音,是刻意裝出來的甜美。明明沒有人在聽,卻早已成了習慣。

(居然要向那種女人求救,真讓人火大。妳就儘管裝好人來救我吧。那是妳丟下的椅子──是妳的責任吧)

直到最後的最後,米莉亞都不知道,這封信會連拆都沒被拆開,就被書記官原封帶回。

會面廳裡,使者團比來時更深地低下頭,退了出去。

格雷用雙手,將那張紙抱在胸前。那是拯救祖國明日的紙,同時──也是一旦接下,祖國過去三十年貪得的手續費,今後三十年就得原封不動付給大公國的紙。

那不是獲救之人的腳步。也不是被趕回之人的腳步。──只有一個沒能贏的人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羅莎琳德仔細地折好分籍證書的副本。用指尖輕輕整了整皮面冊子的邊角。

她忽然抬頭,看向身旁的盧卡斯。

「閣下,耽誤您的時間,真是抱歉。」

「不會。」

「這樣就能回去工作了呢。」

盧卡斯沒有回答。只是,在極短的一瞬間,將視線落在羅莎琳德的頭頂。銀髮的髮旋附近。

那道視線的溫度,低得無人能測,柔得無人能見。

羅莎琳德,果然,沒有察覺那道視線的含意。

「那麼,繼續貨幣改革的試算吧。」

「嗯。」

盧卡斯站起身。

羅莎琳德先邁開步伐,盧卡斯又一次,只落後半步。不是為了扶持她。是為了不妨礙她,也為了不讓任何人妨礙她。

會面廳的門,靜靜關上。

──同一個夜晚,祖國的財務會議室裡,一個名字正要被寫進捐款增額的名義人欄。動筆的,並不是本人。而是叫人寫。

那件事,羅莎琳德還不知道。

但是,她不知道的事,已經再也,束縛不了她分毫。

第33話 恕不拜讀,原封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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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名為王妃的社畜2.0,恕我拒絕》是一個想起前世的惡役千金,奪回自己人生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