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客廳裡一看,小夢正躲在沙發後面,想把什麼東西送到小麥嘴邊。和我對上了眼。
「……唔,沒、沒什麼啦──」
她一下子把手縮回去,假裝吹起口哨。演技也太爛了。
隔天晚上,是真晝小姐。她在樓梯中間,偷偷把小麥叫過去,正要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我從廚房探出頭,她就:
「不、不是的!這個,只是,狗狗用的……啊,不是,什麼都沒有……」
語無倫次地,逃走了。
至於累小姐,就更大膽了。深夜,稿子卡住的累小姐以「轉換心情」為名出現在廚房,趁我不注意靠近小麥的狗床──然後,在那裡猛然停住。她發現了我放在狗床旁邊的告示。
『禁止零食中。這是跟醫生的約定。 ──小麥敬上』
旁邊,還啪地蓋上了用肉球沾墨水壓出來的小麥前腳印章。
「……太狡猾了。這招太狡猾了。」
累小姐盯著告示,呻吟道。
「看到這個,不就沒辦法給了嗎……」
我在廚房深處,一邊忍著笑,一邊聽著。
最誇張的,是四個人湊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採買回來時,四個人正擠在客廳門前。真晝小姐負責把風,探頭看著走廊,小夢手上拿著一小塊起司,遠野小姐說著「這裡交給我」往前站,累小姐則在說什麼「作戰代號:拯救小麥」。
「……妳們在做什麼?」
我一出聲,四個人就嚇得跳了起來。
「管、管理員先生!你回來得好早喔!」
「不是,這個,那個,因為小麥,看起來很寂寞……」
「只、只是碰巧,聚在一起而已……」
你一言我一語地找著藉口。但是,小夢手上的起司,根本藏不住。
這種間諜電影般的攻防持續了三天之後。我發現了一個事實。
半夜裡,對小麥最心軟的人──是我。
收拾完之後,小麥來到我腳邊,用那種眼神抬頭看我。「嗚嗯」地叫。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就往櫥櫃那邊伸了過去──不對。
我讓自己的手停了下來。
對了。被獸醫指出體重問題的那一天。醫生還補充了這麼一句:「特別是待在一起最久的人,常常會在不知不覺中餵給牠喔。」
我盯著自己的手掌,好一陣子。
……餵得最多的,大概,是我。
「……抱歉了,小麥。」
我輕聲地道歉。
小麥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翻肚躺了下來。
隔天。我站進了廚房。
我決定做狗狗專用的、安全的零食。把地瓜蒸熟,切成薄片,用低溫的烤箱慢慢烘乾。糖和鹽,什麼都不加。地瓜用低溫慢慢加熱,澱粉就會轉變成麥芽糖。所以,就算什麼都不加,也會越嚼越透出淡淡的甜。對狗、對人都很溫柔的甜味。
烤箱門的另一頭,地瓜一點一點地縮小,變成了焦糖色。從烤箱裡飄出來的、鬆軟香甜的氣味,讓小麥在烤箱前佔好位置,一動也不動地等著。尾巴,期待地搖晃著。
「再一下下喔,小麥。」
我這麼說,小麥就「嗚嗯」地回應,又盯著烤箱門看。
我順便為住客們,準備了豬肉味噌湯。梅雨季的寒意,讓這個夜晚有點涼。豬肉的維生素B1,對疲憊的身體很有效。白蘿蔔、紅蘿蔔、牛蒡、蒟蒻。把根莖蔬菜依序炒過,倒入高湯,咕嘟咕嘟地燉煮。化開味噌,要在關火的前一刻。是為了不讓香氣散掉。
熱氣,瀰漫了整個廚房。
被那股香味吸引,住客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了客廳。
「好香……」
真晝小姐瞇起了眼睛。
「豬肉味噌湯?太好了。」
小夢興沖沖地入座。累小姐也拖著毯子走了出來。
我幫大家盛了豬肉味噌湯。然後,在小碟子上放了做好的狗狗地瓜脆片,擺在小麥面前。
「小麥。從今天起,就吃這個。沒有加糖也沒有加鹽。這個的話,吃多少都沒關係。」
小麥哼哼地聞了聞,一口吃掉了。
尾巴,甩個不停。
「……牠好開心。」
遠野小姐笑了。
「太好了呢,小麥。」
接著,住客們一邊喝著豬肉味噌湯,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招供了。
「我昨天,也想偷偷餵牠。」真晝小姐說。
「我三次。」小夢說。
「我,被告示阻止了。」累小姐說。
「……」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了我身上。
「管理員先生呢?」
我捧著豬肉味噌湯的碗,移開了視線。
「……對不起。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要禁止……仔細想想,餵得最多的,大概,是我。」
客廳裡,頓時爆出了一陣笑聲。
在那個圈子裡,遠野小姐的表情,比平常柔和得多。在公司毫無破綻的人。在家裡,剛來的時候也總是有些緊繃的人。那個人,現在拈起一片小麥的地瓜脆片(人也能吃),感慨地說:
「……這個家,總覺得。」
在碗裡的熱氣另一頭,遠野小姐小小地笑了。
「讓人,想回家呢。」
我什麼也沒說,往她的碗裡,又盛了一碗豬肉味噌湯。
小麥心滿意足地,翻著肚子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