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怜小姐的飯沒有吃完。這是她來到常夜燈之後,第一次。
起因,好像是一通電話。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傍晚。下班回來的怜小姐,還沒在玄關脫鞋,就先蹲在走廊上了。托特包抱在膝上,定定地盯著手機螢幕。
「歡迎回來。」
我出聲招呼,她也沒有抬頭。
「……我回來了。」
回應的聲音,不是平常那種快嘴的敬語。小了很多,像是被抽掉了芯。
我什麼都沒問。在不想被問的夜晚,不問是最好的。我只是回到廚房,看著爐火。
怜小姐,是個堅強的人。
廣告公司的主管,藝術總監。帶領下屬,應付亂來的行程,把客戶那句「總覺得不太對」,熬夜做成具體的東西。是常夜燈裡,盔甲最厚的人。
那副盔甲,只在某一個地方,會變得像紙一樣薄。
在母親面前。
不管在外面多麼完美,家裡,總有解不開的結。對怜小姐來說,那就是母親。
我一邊擦著茶杯,一邊豎起耳朵聽著走廊那邊。過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傳來怜小姐壓抑的聲音。
「……嗯。對不起。是我不好……不會,我會好好做。我會,好好做的……」
她在道歉。連為了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地,道歉。
平常那種快嘴的敬語,哪裡都找不到了。那是向電話另一頭的人,乞求原諒的,小孩子的聲音。
我把火,稍微調小了一點。
一煮滾,高湯就會變濁。人心,大概也一樣。在煮滾之前,把火收小。在沸騰的前一刻,讓它停下來。
那天晚上的菜,是鰤魚燉蘿蔔。
天氣變冷了,適合慢慢燉煮的東西。白蘿蔔先用洗米水預煮過,去掉苦味。鰤魚的魚雜用熱水燙過,去掉腥味。骨頭和魚皮裡的膠質與鮮味,咕嘟咕嘟地溶進湯汁裡。
冬天的慰勞,就該是費工夫的東西。花時間燉煮的東西,會讓吃的人感受到「我一直在等妳」。
白蘿蔔,吸飽了湯汁。筷子一插,就輕輕裂開,切面冒出蒸氣。
如果是平常的怜小姐,這時候一定會說,想配一合溫好的日本酒。可是那天晚上,我沒有拿出小酒杯。
「……我開動了。」
這麼說著拿起筷子的怜小姐,把白蘿蔔送進嘴裡一口,就停住了。是那種明明在嚼,卻嚥不下去的表情。
「很好吃。真的。可是……對不起。今天,吃不下。」
放下筷子的手,微微發抖。
「對不起。你特地做了。」
「沒關係的。」
我輕輕地把盤子收回來。
「不用勉強吃。我包上保鮮膜留著。明天吃,會更入味更好吃。」
「……明天。」
怜小姐用空洞的眼神,重複了這兩個字。一副不希望明天到來的表情。
我是從真晝小姐那裡聽說事情原委的。
她洗完澡,偷偷來到廚房,壓低聲音告訴我。她和怜小姐住同一層樓,隔著牆,好像聽到了講電話的聲音。
「怜姊的媽媽……說明天,要來這裡。」
「要來。」
「說要把她,帶回老家去。怜姊一直,在電話裡道歉。『是我不好』『我會好好做』。一次又一次的。」
真晝小姐像是自己的事一樣,皺起了眉頭。
「怜姊明明是那麼能幹的人。只有講電話的時候,好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我擦著茶杯的手,停了下來。
越是在外面不露破綻的人,唯獨那個結,幾十年來,都還是緊緊的。小時候打上的結,就算長大了,也沒辦法用自己的手指解開。
「謝謝妳,真晝小姐。告訴我這些。」
「那個……管理員先生。」
真晝小姐不安地,抬眼看著我。
「怜姊,會被帶走嗎?」
我稍微笑了一下。
「那是要由怜小姐決定的事喔。不是別人能決定的。」
夜深了,家裡安靜下來之後。
我在砂鍋裡燒了水。
不是咕嘟咕嘟地煮,只是溫著。給胃虛弱的夜晚,最溫和的東西。打散一顆蛋,輕輕倒進高湯裡。濃稠的,蛋花雜炊。米煮得軟軟的,鹽放得極少。
虛弱的身體,受不了味道重的東西。所以,只用高湯的鮮味,填滿它。
蒸氣,輕輕地冒了起來。
帶著那股香氣,我在二樓走廊的角落,怜小姐的房門前,放了一個小托盤。一碗雜炊、一支湯匙,還有一顆梅乾。就這樣。
我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只是,對著從門縫漏出來的燈光,用聽得見又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不用勉強喔。在這裡。」
燈,沒有熄。
過了一會兒,門的另一頭,傳來拿起碗的,細微的聲響。確認了之後,我走下了樓梯。
湯匙碰到碗的,叩的一聲輕響,從燈光的縫隙間,細細地漏了出來。只有高湯的香氣,還淡淡地,留在走廊上。
明天,那個人要來這個家。──而那會是,對我來說也比想像中還要漫長的一夜的開始。這時的我,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