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廚房裡,並排著四張臉。
女性專用分租公寓『常夜燈』的住客──怜小姐、真晝小姐、小夢、累小姐。這是在這個家當住宿管理員的我面前,那四個人各自懷著自己的「祕密」下樓來的,凌晨一點的故事。
稍微,把時間倒回去一點。
那天晚上,最先敲管理員室門的,是怜小姐。
「管理員先生。你還醒著嗎……?」
「是。怎麼了?」
「那個。關東煮,還……有嗎?」
我笑了笑,把砂鍋重新熱過。
工作到很晚的夜裡,她總是這樣下樓來。吸飽高湯的白蘿蔔、蛋,還有竹輪。再加上冰得透涼的日本酒,用小酒杯,只喝一杯。
「……活過來了。」
怜小姐把手肘撐在吧台上,瞇起了眼睛。
「我一直覺得,這是我一個人的特權。」
「特權嗎?」
「對。深夜的關東煮。公司裡的誰都不想告訴。只屬於我的祕密,夜晚的獎勵。」
我含糊地「喔」了一聲,點點頭。她心滿意足地用筷子把白蘿蔔切開。琥珀色的高湯,滋地滲了出來。
──祕密啊。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察覺。
怜小姐回二樓之後,過了一會兒。這次換真晝小姐,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那個,管理員先生……我,肚子餓了。」
「來份蛋包飯嗎?」
「……可以嗎?」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把滑嫩的蛋,蓋在薄薄炒過的雞肉炒飯上,用湯匙背輕輕劃開。半熟的蛋,濃稠地流淌下來。滋的一聲,奶油的香氣升了上來。
「……這個,好像在作夢。」
真晝小姐握著湯匙,感慨地說。
「就算是在公司被罵得很慘的日子,吃了這個,就活過來了。我覺得,就是因為有這個,我明天才能去上班。」
她鼓著臉頰,嚼呀嚼的。
「這個,是只屬於我的……特別的宵夜,對吧。」
「特別嗎?」
「因為,會對我這麼溫柔的,只有我一個人嘛。」
說完,真晝小姐軟綿綿地笑了。我又「喔」了一聲,點點頭。
之後過了三十分鐘。小夢放輕腳步,走下樓來。
「……大叔,你醒著嗎?」
「醒著喔。要烤吐司嗎?」
「……嗯。」
穿著運動服、戴著眼鏡的小夢,臉上還帶著幾分不高興。可是,她的指尖,已經伸向蜂蜜罐了。
厚片吐司上,放上會融化的起司,烤得焦香。最後,把蜂蜜細細地淋上去。梅納反應烤成焦黃色的麵包香氣,和溫熱蜂蜜的甜香,輕輕地混在一起。
「……呼。就是這個。」
小夢兩手捧著吐司,一口咬下去。
「做作業的時候,半夜就會想吃這個。大叔的吐司。只有這件事,我誰都沒說喔。」
「是祕密嗎?」
「廢話。因為,這是只屬於我的東西嘛。」
哼,小夢哼了一聲。她的臉頰,稍微鬆了下來。
然後,凌晨一點。
「……肚子,餓了。」
累小姐腳步像幽靈一樣地下樓來了。看樣子是截稿前。頭髮亂糟糟的,耳朵上還插著筆,眼睛對不上焦。
「炸肉餅三明治,可以嗎?」
「神……」
累小姐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絞肉仔細揉過,油脂和肉就會乳化,把肉汁鎖在裡面。分兩次,炸得酥脆。第一次炸完先靜置,用餘熱燜熟,再炸一次。麵衣在油裡,滋滋地跳著舞。
夾進烤得焦香的吐司裡。一咬,熱燙的肉汁就滋地湧出來。單手就能吃,所以另一隻手可以繼續握著筆咬。
「……沒有這個,我會死。」
累小姐一邊咬著炸肉餅三明治,一邊喃喃地說。
「能在半夜吃到這個,我覺得是我的特權。截稿的戰友。誰都不給,只屬於我的──」
話說到一半。累小姐,突然停住了。
廚房門口,站著三個人影。
怜小姐。真晝小姐。小夢。
三個人都是想再討一次自己的宵夜,偷偷下樓來的。然後,正好撞在一起了。
廚房裡,一片寂靜。四個人的目光,慢慢地掃過彼此。然後,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圍著圍裙的我身上。
「……管理員先生。」
率先開口的,是怜小姐。
「你,剛才,在幫那孩子做炸肉餅三明治對吧。」
「是、是的。」
「給我的,是關東煮。」
「……是的。」
「給我的,是蛋包飯。」真晝小姐說。
「給我的,是吐司。」小夢說。
四個人,慢慢地瞇起了眼睛。
「……也就是說。」
怜小姐壓低聲音說。
「原來,不只是我。」
我心想,這下糟了。
到底哪裡糟,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大家肚子都餓了,我給大家做了飯。就只是這樣而已。可是,四位女性,四個人都莫名地安靜。
「我還以為。」
真晝小姐輕聲說。
「那是只屬於我的,特別的宵夜。」
「我也是。」小夢說。
「我也是。」怜小姐說。
「……我也是。」累小姐說。
四個人互看了一眼。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用怨念的眼神盯著我。
「對我以外的人也。」
怜小姐嘆著氣說。
「會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啊。」
「……咦?」
我一臉茫然。什麼溫柔的表情,半夜有人肚子餓了,就做飯給她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大家的臉色,好像。」
「才沒有不舒服!」
四個人的聲音,整齊得漂亮。腳邊的小麥「嗚嗯」了一聲,歪著頭。
重新放上爐火的關東煮鍋子,開始咕嘟咕嘟地輕聲作響。高湯的香氣,悄悄地穿過四人之間,流淌開來。
在那蒸氣的另一頭,四個人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時的我,還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