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小姐。」
我端著托盤,走進客廳。
「遠野太太。我把茶端來了。」
把兩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在桌上。圍裙,還繫著。袖子,還捲著。
母親明明白白地,抬頭看著我。
「你就是管理員先生吧。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家裡的事。請不要插嘴。」
「是的。」
我點了點頭。
「所以,請讓我確認一件事就好。」
然後,在怜小姐和母親之間,不著痕跡地,跨了一步。用站的位置,畫下一條線。
視線,不移開。聲音,不提高。只是──把話,說到底。
平常的我,說話的尾音很柔和。「……吧」、「……呢」之類的。那些,消失了。
「這裡,是她的家。」
母親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家?這是分租公寓吧。只是暫時的住處。真正的家,是在我們那裡──」
「不。」
我平靜地,卻清清楚楚地,打斷了她。
「付了房租,憑自己的意願租下的房間,就是那個人的家。法律上,也是如此。沒有承租人的同意,誰都不能把她帶走。即使是家人,也一樣。」
「……」
「令嬡,已經是自己付房租的,大人了。」
母親的嘴,半張著。
想要反駁什麼,可是,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繼續說下去。不提高聲音。不威脅。只是,把事實,一張一張,擺上檯面。
「遠野太太。您今天會來到這裡,是因為擔心令嬡。」
「……那是當然的。」
「那份擔心,我想是真的。三十一年,您把她養大。捨不得放手的心情,我也很能明白。」
母親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本以為會被否定的話,卻被肯定了。是那份困惑。
「但是。」
我停頓了一拍。
「擔心,和控制,是不一樣的。」
「……!」
「『為妳好』這句話,很方便。被這麼說的人,就沒辦法反駁了。可是──」
我瞄了一眼低著頭的怜小姐。
「請您看看。令嬡在您面前,連氣都喘不過來。」
怜小姐猛地,抬起了頭。
「這樣,真的是為了令嬡好嗎。」
母親,沒有回答。
緊握著的手提包的金屬扣,喀嚓地,輕輕響了一聲。
「我……只是希望,這孩子,能好好地,幸福地。」
「我明白。」
我的聲音,忽然,只柔和了那麼一下。
「您的擔心,已經,充分傳達到了。」
然後,又一次,把話說到底。
「所以──今天,就到此為止。」
「……」
「令嬡要怎麼做,由令嬡自己決定。要回去,還是要留下,都不是由您來決定的事。那已經,是她的權利。」
我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卻像是堵住退路一樣。
「可以請您回去了嗎。車子,還在外面等著您吧。」
我沒有動手。也沒有威脅。更沒有要她下跪。只是,把事實、原理和界線,一張一張,摺好疊起來而已。
做出裁決的,不是我。是法律,和她自己的意志。我只是,讓她想起了這裡是「她的家」這件事。
母親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怜。」
聲音,比來的時候,小了許多。
「如果妳,改變心意了……就打電話回來。」
「……嗯。」
怜小姐用快要消失的聲音,點了點頭。
母親又看了我一次。這一次,不是打量估價的眼神了。而是像在看某種從沒見過的東西的眼神。
然後,什麼也沒說,走出了玄關。雨聲裡,混進了一聲關車門的聲音。
門,關上了。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卸下了肩膀的力氣。
「……呼──」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久違地,露出了那張「臉」。光是這樣而已,手心就有點變冷了。為了不被察覺,我重新握緊了手。
然後,停了半口氣的時間,才回過頭。
「……很可怕吧。」
恢復成平常那雙下垂的眼睛。
「我來泡杯熱奶茶吧。加很多牛奶的,甜甜的那種。」
怜小姐,愣住了。
剛剛才把她母親送出玄關、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中年男人,和眼前這個一臉呆樣、正在問她要不要喝奶茶的管理員,她來回看了好幾次。
然後──。
她的臉,一下子皺了起來。
「……唔,啊……」
雙手摀著臉,肩膀顫抖著,壓抑著聲音,哭了。三十一年份,說不出口的「我不要」,像潰堤一樣,滿溢了出來。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廚房,泡著奶茶。
牛奶裡的色胺酸,能讓人安心。一溫熱,溫柔的香氣就會和蒸氣一起升起。
在哭泣的人身旁,溫一杯牛奶。光是這樣的事,有時候,比任何話語都管用。
小鍋裡,溫熱的牛奶那像蜂蜜一樣甜的香氣,一點、一點地,化成蒸氣升了上來。是會讓喉嚨不由自主地,想咕嘟嚥一下的味道。
所以,我還沒有察覺到。客廳門口,不知什麼時候,有四道視線正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