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匙一舀下去,滑嫩的蛋就裹住了雞肉炒飯。
七瀨小姐,吃了一口。
那一瞬間,拿著湯匙的手,停住了。
她像是想說什麼,卻似乎說不出話來。抿緊嘴唇,又低頭看著盤子。睫毛,在顫抖。
「……唔。」
啪嗒,一滴落在了盤子上。然後,又一滴。透明的東西,在番茄醬的紅線上暈開。
「……對、不起。」
聲音,在發抖。
我沒有慌張。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在這種時候追問理由,就像用手指去按傷口一樣。我只是拉開對面的椅子,靜靜地坐下。
真晝小姐一直以來忍耐著的什麼,大概是因為這一盤菜,鬆開了吧。那是什麼,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這孩子,大概直到今天,都非常非常努力。
「今天一整天,妳也很努力了呢。」
我輕輕地說。
「數字啊、業績啊。那些並不是全部喔。」
七瀨小姐似乎抬不起頭來。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七瀨小姐今天去了公司,又好好地回來了。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外面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業務的世界是用數字衡量人的地方,這點我多少想像得到。沒有達標,大概,是那樣的一天吧。
可是,從被窩裡爬起來,穿上套裝,去公司,再回到家。光是這樣的事,我就打從心底覺得了不起。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因為我自己,以前也有過一段連這些都做不到的時期。
七瀨小姐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小麥「嗚嗯」地哼了一聲,把下巴擱在真晝小姐的膝蓋上。你啊,在這種時候,真的很會做事呢。
哭完之後的蛋包飯,已經涼了一半。
即便如此,七瀨小姐還是好好地吃到了最後一口。就算涼了,還是吃得津津有味,這對做菜的人來說,是最開心的。
「……那個。」
七瀨小姐一邊用面紙按著眼角,一邊問我。
「我沒好好吃飯,你怎麼會知道?」
我一邊收走空盤子,一邊笑了。
「都寫在臉上了。」
就只是這樣。長年做著看人的工作,從臉色、聲音的力道、兩手空空地回家這些事情上,大致的狀況都看得出來。只是不把它說出口、不去追問而已。
不知為什麼,七瀨小姐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慌忙喝了口茶。
我不太明白。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腳邊的小麥,下巴還擱在七瀨小姐的拖鞋上,發出了呼呼的鼾聲。今天,也做得很好。
早晨的廚房裡,我晃動著平底鍋。
滋──豬肉在鍋裡作響,鹹甜醬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客廳。帶著薑味的、焦香的熱氣。我覺得,聞到這個還不會肚子叫的早晨,應該是不存在的。
可是。
餐桌旁的七瀨小姐,吃了一口高湯玉子燒,又放下了筷子。
奇怪,我想。高湯玉子燒是七瀨小姐最喜歡的菜。平常的話,她總是再一塊、再一塊地伸手去夾。今天早上,卻只吃了一口就停了。她不停地搓著指尖。明明已經六月了,是會冷嗎?
「七瀨小姐,筷子停下來了喔。」
我一出聲,七瀨小姐就像回過神似地抬起頭。
「……對不起。總覺得,吃不下。」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問,七瀨小姐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像是在煩惱該不該說。然後,她戰戰兢兢地,像是在觀察我的臉色似地看著我。
「電話……響起來,我會怕。」
說完之後,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很奇怪吧。不過就是電話而已。今天,我得接客訴電話。光是想像,心臟就怦怦狂跳。」
她用一隻手按著胸口。大概現在,心跳真的變快了吧。光是想像,就會變成這樣。就是怕到這種程度。
我沒有笑。這不是可以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