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壁小姐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她放下湯匙,用一種看著不可思議之物的眼神,看著我。
「……你不說加油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
「妳想聽嗎?」
「……不想。」
她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又舀起一匙雜炊。
「不想聽。我已經夠努力了。」
「是吧。」
「嗯。」
「那,我就不說了。」
呼,她的嘴角,稍微放鬆了一點點。頂著一張被眼淚弄得亂七八糟的臉,她還是,笑了。
「……好狡猾喔,這種回法。」
「很狡猾嗎?」
「很狡猾啊。要是你跟我說加油,我大概,會哭得更厲害。就是因為沒辦法努力了,才會這麼難受啊。大家都以為自己在鼓勵人,其實是把人逼到絕路。」
「我不太會鼓勵人。」
「才沒有不會。」
她放下湯匙,定定地看著冒著熱氣的鍋子。
「這個,讓我覺得好受鼓勵。明明你一句話都沒說。」
把雜炊吃得一乾二淨的真壁小姐,低頭看著空了的砂鍋,輕聲喃喃。
「……裡面,有放薑吧。」
「有。身體會暖起來。」
「果然。」
她放下了湯匙。
「管理員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所以,就和平常一樣,笑著帶過。
「我只是個和狗一起生活的管理員。」
腳邊的小麥,像是表示同意似地「呼啊」打了個呵欠。
真壁小姐看著,又稍微笑了一下。
回房間前,她在樓梯半途回過頭來。
「那個,管理員先生。」
「嗯。」
「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我有些資料想查。網路借我用的份,我會好好地用個夠本。」
「請便。超高速的喔。」
「嗯。我知道。」
說完,她消失在二樓。
那時的我,還沒有察覺。她接下來要查的「資料」,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帳號,指責她的貼文。
還有,那則貼文,隔天,會一路走到常夜燈的玄關前來。
「只是相似,並不構成抄襲。」
那個聲音並不大。反而,比平常還要低。可是,玄關前的空氣,因為這一句話,一下子凍結了。
「她有附日期的創作紀錄。我們可以談證據。」
時間,稍微倒轉一下。
那天中午,真壁小姐臉色發青地衝進了廚房。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管理員先生。我……被人說是抄襲。」
「冷靜一點。請坐。」
我拉開椅子,倒了杯麥茶。她雖然坐下了,眼睛卻離不開畫面。
「同一個類型的,另一位作者……說我抄襲了他的作品。在社群網站上,一直寫。他的追蹤人數也很多,已經被轉發出去了。」
聲音在發顫。
「說設定很像。確實,是有一點點相似的地方。可是,我是自己好好想出來的……可是,相似是事實,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了。」
她把手機畫面遞過來,讓我也看得到。一整排簡短的貼文。
『這是抄襲。我有證據。』『知名作家居然做這種事。』『求擴散。』。以引用的形式,她作品的分格,和那個男人作品的分格,被並排貼在一起。留言區裡,滿滿都是素不相識的人的話。
「已經,被轉發了兩萬次左右。」
聲音在發抖。
「好幾百個不認識的人,都說我是小偷。我沒辦法一個一個反駁,也知道反駁的話,會燒得更旺。所以,只能看著而已。」
纖細的手指,緊緊握著麥茶的杯子。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點墨水的顏色。
「他們要我把作品撤下來。我知道撤下來,就等於承認了。可是,要是再被鬧下去,匿名就沒意義了。會被發現是誰畫的。那樣的話,我就再也……」
話說到這裡,斷了。
她是那種比起九份善意,更忘不掉一份惡意的人。而那份惡意,現在翻了好幾百倍,朝她落了下來。
「真壁小姐。」
我看著她的眼睛。
「妳沒有偷,對吧。」
「……我沒有偷。」
「那就夠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
打開門,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三十幾歲吧。穿著得體,眼神卻是直勾勾的。身後,跟著兩個舉著手機的同伴。
「真壁累小姐,住在這裡對吧。我有話要跟她說。」
一邊拍攝一邊直接殺上門。常見的手法。
我把真壁小姐護在身後,往前跨了一步。不讓他上二樓。不讓她走出玄關之外。光靠站的位置,畫出一條線。
「請問您找我們的住客,有什麼事。」
「抄襲的事啊。她抄了我的作品。我是來要求她道歉,還有把作品撤下來的。這是正當的抗議。」
男人連珠炮似地說。
「設定一模一樣。主角的遭遇也好,世界觀也好。不可能是巧合。她偷了我的點子。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我身後,真壁小姐小小地屏住了呼吸。
「喂,真壁小姐。可以出來一下嗎?我想看著妳的臉說話。」
男人伸長脖子,想往裡面窺看。
「要逃避嗎?就是因為心虛,才不敢出來吧。妳有在看社群嗎?大家都很生氣喔。妳的粉絲,也已經在離開了。趁現在道歉,是為妳好。」
「為妳好」。
那句話一出口,我心裡的某個東西,倏地,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