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棧板上鋪了草蓆,排好坐墊。櫻花的枝椏,在頭頂上輕輕地伸展開來。每次風一吹,花瓣就一片、一片地飄落,輕輕地,落在多層便當盒上,落在誰的頭髮上。
「好厲害。是賞花便當。真正的。」
怜小姐一手拿著小酒杯,瞇起了眼睛。今天的她,沒穿套裝。寬鬆的針織衫,近乎素顏的臉。毫不修飾的,假日的怜小姐。
「日本酒,已經冰好了喔。」
「……管理員先生。你是,想讓我墮落吧。」
「至少放假的日子,沒關係吧。」
我遞出冰鎮的一升瓶,怜小姐開心地,把小酒杯遞了過來。
真晝小姐呼呼地吹著氣,大口吃著櫻花蝦炸什錦。
「好好吃……!這個蝦子,酥酥脆脆的,香氣,好驚人。」
小夢用手機把櫻花飯糰拍了好幾張,才終於咬了一口。
「等一下,這個,已經不是好不好拍的等級了。單純就是,超級好吃。」
累小姐一如往常,一手扒著竹筍炊飯,另一手在草稿本上,迅速地把這幅光景素描下來。
腳邊,小麥在櫻花樹下翻著肚,舒舒服服地躺著。偶爾,為了誰掉下來的櫻花蝦碎屑「汪呼」地抬起頭,又骨碌地蜷成一團。
宴席,緩慢而和樂地進行著。怜小姐微醺地,講起年輕時的糗事,真晝小姐聽了,咯咯地笑。
「進公司第一年啊。重要的簡報資料,全部,都忘在家裡了。」
「咦咦,連怜姊,也會那樣?」
「當然會啊。搭計程車狂飆,才趕上的。那時候,每天都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啊。」
真晝小姐猛地抬起頭。
「……我也是,現在,每天都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
「沒事的。過了十年,就會變成笑話了。」
怜小姐隔著小酒杯,輕輕一笑。看著那張側臉,真晝小姐像是稍微安心了一點,放鬆了肩膀。
小夢湊過去看累小姐畫的素描,讚嘆了一聲「也太會畫」,累小姐難得地害羞起來。
「欸。」
小夢忽然停下捏著櫻花飯糰的手,說。
「我們,明年,也還會在這裡,像這樣嗎。」
一瞬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小夢從專門學校畢業之後,說不定就會離開這裡。怜小姐也好,真晝小姐也好,累小姐也好,總有一天,都會走向各自的道路。那樣的未來,確實存在。
「……誰知道呢。」
怜小姐放下小酒杯,輕輕一笑。
「不過,也沒什麼。就算搬出去了,也沒關係吧。」
「咦。」
「只要知道有這個地方。只要覺得,隨時都可以回來。那樣,就夠了吧。」
真晝小姐,連連點頭。
「嗯。我就算結婚了,大概也會跑回來吃這裡的飯吧。」
「臉皮真厚。」
累小姐,笑了。
「累姊明明也一定會來。」
「……嗯,是會來啦。」
四個人,笑了。我一邊聽著那些笑聲,一邊悄悄收拾空了的盤子。
有回去的地方,這件事。並不是一直待在這裡。而是不管去到哪裡,都有一盞可以回去的燈。就只是這樣而已。
風,又吹了起來。櫻花的花瓣一起飛揚,像淡淡的雪一般飄落。
我忽然站起身。然後,抬頭望向盛開的櫻花。從枝椏的縫隙之間,可以看見晴朗的春日天空。
──登美婆婆。
我在心裡,呼喚著。
您在看嗎。
您留給我的,這個家。您一直珍惜著的,這棵櫻花樹。現在,有四個女孩子,在樹下笑著。吃著飯,喝著酒,聊著明年的事。
就像您說的那樣。我,終於成了一個,平凡的「做飯好吃的大叔」。
「……周先生?」
小夢抬頭看著我,歪了歪頭。
「怎麼了。一直看著天空。」
「沒什麼。」
我從櫻花上移開視線,笑了。
「只是,打個招呼。」
「打招呼?跟誰。」
四個人,愣愣地看著我。我又抬頭瞥了一眼櫻花枝椏另一頭的天空,說。
「跟把這個家,給了我的人。」
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怜小姐把小酒杯,輕輕地朝櫻花樹舉起。
「……我們在享用了。心懷感激地。」
真晝小姐也舉起了茶杯。
「謝謝招待。前任管理員。」
小夢和累小姐,也各自把飯糰,朝著櫻花樹點頭行了個禮。
櫻花,又輕輕地飄落了。彷彿是在點頭回應。
多層便當盒裡,還剩著幾道菜。鹽漬櫻花的,淡淡香氣,悄悄地溶進宴後的空氣裡。
──這份便當,還有另一個人,會吃得很開心。不知為何,我有這樣的感覺。玄關那邊,傳來那聲熟悉的「我回來了」,是再過一會兒之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