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真晝小姐下樓來吃早餐,眼睛瞪得圓圓的。因為餐桌上,擺著一份特製蛋包飯。
滑嫩的蛋上面,用番茄醬小小地寫著『生日快樂』。蒸氣還在輕飄飄地冒著,奶油的香氣,輕輕搔著鼻子。旁邊,甚至還有她喜歡的草莓布丁。焦糖微苦的光澤,亮晶晶地映著早晨的陽光。
「……咦。這個。」
「是妳的生日吧。今天。」
真晝小姐僵住了。
「……您怎麼會知道?」
「因為布告欄上寫過。之前,我瞄到一眼。」
我說得像是沒什麼大不了。實際上,是好幾個月前,小夢在閒聊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真晝姊好像是十月生的」,我只是記住了而已。特地說出來,總覺得太不識趣,所以就沒說。
真晝小姐盯著蛋包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眼淚啪嗒地掉了下來。
「……我明明,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今天是我生日。」
「哎呀。別哭啊。」
「可是。在公司,也沒有人記得。我今天,還想說,要一個人去便利商店買個蛋糕的。」
真晝小姐握著湯匙,抽抽噎噎地哭了。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我輕輕地,在她面前放了一杯熱可可。
「生日快樂。」
這件事,在二樓傳開了。
「等一下。」小夢瞪圓了眼睛。
「我生日的時候,也是這樣耶。」
「我也是。」怜小姐說。
「我也是。」累小姐說。
四個人互看了一眼。
小夢生日那天,是淋滿蜂蜜的法式吐司,和手作的蛋糕。怜小姐生日那天,是格外講究的關東煮,和她喜歡的那個牌子的日本酒。累小姐生日那天,是特大份的炸肉餅三明治,還有堆得像山一樣的一口大小的炸雞塊。
所有人,都在當天早上,什麼都沒說,就被完美地慶祝了。
而且,不只是慶祝而已。怜小姐的關東煮,那天剛好是她工作特別磨耗心力的一天。真晝小姐的蛋包飯,是她在公司哭過的那天晚上。心情低落的日子,就給分量十足的。胃很累的日子,就給溫和的。簡直,就像連那天的心情都看穿了一樣。
「而且。」真晝小姐說。
「我不記得自己有講過生日。可是他卻知道。」
「這根本是預知等級了吧。」小夢說。
「管理員先生,您是不是有超能力啊?」
就這樣,回到了開頭的那個早上。
我拿著長筷,歪了歪頭。
「超能力,也太誇張了吧。我只是覺得,至少大家喜歡吃的東西,還有重要的日子,想要記住而已。」
「就是說,沒有人做得到這種事啦。」
真晝小姐用力地主張。
「一般人,連自己的生日都會忘記。這可是四個人份耶。四個人份的生日、喜歡的食物,連那天的心情都知道。」
「心情的話,再怎麼說也……」
「您明明就猜中了啊。心情低落的日子,就是分量十足的。累的日子,就是溫和的。全部,都剛剛好。」
我只是「喔」地笑了笑。那種事,就像多年來的習慣。看著別人的臉色,搶先一步想到今天需要這個。是以前的工作,讓我學到不想學都不行的,單純的職業病而已。
那天晚上。客廳裡,四個人偷偷摸摸地湊在一起。我端麥茶過去,她們就一下子停止了談話。
「……怎麼了?」
「沒什麼!」
四個人的聲音,整齊一致。
又來了。我一邊歪著頭,一邊回到廚房。
──後來,真晝小姐偷偷告訴我了。
四個人那時是在商量。「我們,也想幫管理員先生過生日」。
總是被慶祝,卻一次都沒有回禮過。總覺得,該說是過意不去呢,還是不甘心呢。
「所以,大家說好要問出管理員先生的生日。」
真晝小姐壓低了聲音說。
「可是。」
「可是?」
「您絕對不肯告訴我們。不管問幾次,都被您打馬虎眼帶過去。管理員先生。」
的確,我想。我的生日,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並沒有要刻意隱瞞。只是,就算被問了,也會不自覺地含糊帶過。
「我的生日什麼的,無所謂啦。」或是「都這把年紀了,也不是什麼需要人家慶祝的事吧。」這樣說著,笑一笑,就帶過去了。
不知不覺,那就成了習慣。
那天的晚餐桌上。小夢刻意地開口了。
「欸欸,大叔。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我嗎?這個嘛,是什麼時候呢。」
「哪有人會忘記自己生日的啦?」
「上了年紀啊,就會變得無所謂了。」
「根本完全不告訴我們嘛!」
小夢氣鼓鼓地鼓起了臉頰。我只是一邊盛著味噌湯,一邊笑著。
──老實說。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慶祝過自己的生日了。
以前,根本顧不上那種事。光是要完美地打造某人的紀念日,就已經耗盡了心神。那是打造世界上某個人「特別的一天」的工作。
在那之間,自己的生日,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發現的時候,大多是隔天,或是後天。我也並不覺得寂寞。
慶祝別人,是我拿手的事。為了某個人,組織出最棒的一天。不著痕跡地準備好對方喜歡的東西,悄悄地把對方不喜歡的拿掉。從幕後,把那個人最閃耀的瞬間打點好。那就是我的工作。
只是,被慶祝,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有人為了自己,把舞台打點好。自己,站在那個舞台的正中央。
──那是久遠到想不起來的事了。
所以,我萬萬沒有想到。我以為早已遺忘的那一天,竟然還有人記得。
而這件事,會是透過一通意想不到的電話告訴我的──這時的我,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