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很不可思議的一天。到了傍晚,四個人都莫名地坐立不安了起來。
沒辦法用LINE傳「現在回去」。所以,晚飯要不要吃,就寫在黑板上。
『遠野 晚飯要吃』
『七瀨 要吃!』
『夢 要』
『累 大概還活著的話就吃』
──大概還活著的話,啊。
看著那行字,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段時間,我帶著小麥去附近採買。商店街豆腐店的老闆娘向我搭話:「哎呀,是常夜燈新來的管理員嗎?」
「我們以前很受登美太太照顧呢。既然你接手了她留下的房子,想必也是個好人吧。」
說著,她多送了一片炸豆腐皮,放進袋子裡。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令人感激的東西。就算沒有手機,也像這樣,好好地連結著。
然後,到了晚飯時間。令人驚訝的是,四個人就像說好了一樣,都沒有繞路,直接回來了。遠野小姐就算是平常會和同事喝一杯再回家的日子也一樣。小田切小姐明明正值想和朋友玩的年紀也一樣。
「……總覺得,肚子餓了。」
七瀨小姐難為情地找著藉口。
「我很在意家裡的飯菜。」
遠野小姐也一臉尷尬地補了一句。
「……今天,我拒絕了喝酒的邀約。為什麼呢。一想到家裡有飯吃。」
我裝作若無其事,掀開了砂鍋的蓋子。熱氣,一下子湧了上來。
今晚,是料多實在的火鍋。豬肉、菠菜、白菜。咕嘟咕嘟滾著的高湯香氣,瀰漫了整個客廳。
「這叫常夜鍋。」
「常夜,鍋。」小田切小姐在熱氣的另一頭眨了眨眼。然後,臉頰輕輕鬆開。「……這個家,不是叫常夜燈嗎。那常夜燈和常夜鍋,就是一對的嘛。」
我聽說,常夜鍋是因為每天晚上吃都不會膩,才有了這個名字。不過,在我說出這個由來之前,我覺得小田切小姐已經替常夜鍋找到了更好的意義。
不管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要回到這裡,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光是能這麼想,人似乎就能筆直地回家。
一邊看著圍著餐桌的四個人,我獨自在廚房裡,隔著熱氣瞇起了眼睛。連聯絡方式都沒有交換。也沒有手機。即便如此,大家還是配合晚飯的時間,好好地回來了。
這種類比的方式,原來還行得通啊。
腳邊的小麥,舔掉了不知道是誰掉落的一粒飯。
「明天,要吃什麼好呢。」
我這麼喃喃自語,遠野小姐從味噌湯裡抬起了頭。
「……馬鈴薯燉肉,之類的。」
輕輕的一句。那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簡直是媽媽的味道代名詞般的菜。
「好啊。」
我點了點頭。
誰能想到,這道菜竟會在明天,把這個家整個翻過來。這時候的我,還無從得知。
那個人,是在傍晚突然來到常夜燈的。據說是遠野小姐工作上的客人。開完會回去的路上,說無論如何都想來一個家看看,就跟著過來了。
「初次見面。敝姓南雲。」
一身端正又有品味的套裝,一雙保養得宜的手。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吧。是一位舉止溫婉的女性。
遠野小姐有點緊張地,湊到我耳邊悄聲說:
「那位,是很厲害的人。是上過電視的知名美食造型師。在料理界,幾乎沒有人不認識她……」
「哦。那還真讓人緊張呢。」
我沒特別多想,泡了茶。料理界的大人物,竟然特地來到這種地方。比起這種老房子、端出這種家常菜的地方,高級的店明明多得是。
南雲女士環視了客廳一圈。充滿韻味的原木餐桌。壁爐。嘎吱作響的地板。在客廳角落翻肚睡覺的小麥。
「好棒的房子呢。總覺得……讓人很安心。」
「不敢當。這裡也就只有老這個優點。」
聽我這麼說,南雲女士輕輕地笑了。
剛好,晚飯也準備好了。砂鍋裡,馬鈴薯燉肉正咕嘟咕嘟地燉著。牛肉、鬆軟的馬鈴薯、炒到焦糖色的洋蔥。吸飽了高湯、泛著油亮光澤的,再普通不過的──老家味道的,馬鈴薯燉肉。
洋蔥慢慢地炒,糖分就會釋放出來,變得甘甜。馬鈴薯的澱粉讓湯汁帶點微微的濃稠,味道就會在舌尖久久不散。
這些事,我並不是每次都一一想著在做。只是,手會自己往「變好吃的那一邊」動而已。
「不嫌棄的話,南雲女士也請用。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不經意地,也在她面前盛了一盤。給了不起的料理老師端出這麼粗陋的東西真的好嗎,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南雲女士說著「哎呀,可以嗎」,開心地拿起了筷子。
一塊馬鈴薯。南雲女士送進了嘴裡。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動作,戛然而止。拿著筷子。咬著馬鈴薯。眼睛,慢慢地睜大。
「……」
客廳一片寂靜。遠野小姐、七瀨小姐、小田切小姐、真壁小姐。都不明所以地盯著南雲女士。
南雲女士用顫抖的手指,又喝了一口湯汁。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抬頭看著我。
「……這個,高湯的熬法。」
聲音,沙啞了。
「洋蔥甜味的引出方式。肉的火候,這絕妙的時機。……不會錯的。」
她倏地站了起來。
「您──難道是。幾年前,忽然從檯面上消失的……那位,傳說中的……」
我手裡還拿著湯勺,一臉茫然。她在說什麼呢。
南雲女士的眼睛,濕潤得就像見到了神明一樣。
「全世界的要人,都為了您的一道菜特地來到日本。您消失之後,業界找了您好多年。就是您吧。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