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兩手提著環保袋,站在玄關前,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周先生。……可以讓我在這裡待一下嗎?」
吉永佐和子姊。把這間女性專用分租公寓『常夜燈』留給我的,已故的登美婆婆唯一的女兒。我繼承登美婆婆的遺願,在這個家當住宿管理員,負責大家的伙食。
那是九月的一個上午。夏天殘留的蟬,已經有氣無力地叫著。中庭的樹蔭下,小麥露著肚子攤平了身體。
佐和子姊來常夜燈,從來不會事先打招呼。老家──也就是這個家,需要整理的時候。或者,和她先生之間出了什麼事的時候。
今天,大概兩者都有。
「這裡有點亂,不好意思。」
我請她坐客廳的沙發,佐和子姊放下行李,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沒關係。是我自己跑來的。」
四十五歲。是個留著些許母親登美婆婆影子的、氣質高雅的人。平常是個能幹的家庭主婦,很少示弱。
這樣的人,今天卻垂著肩膀。
「跟我先生啊,有點。……不,不只是有點吧。為了整理老家的事,吵起來了。」
我沒有再問下去。我的工作,不是發問。
「我去泡個茶。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了。沒什麼食慾。」
說著,佐和子姊無力地笑了笑。
越是說自己沒食慾的人,其實越是空空的。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站到廚房。打開冰箱。今天不適合吃太傷胃的東西。
米,抓一把。洗好,移進砂鍋。水要多。火,用小火。
──就煮白粥吧。
會這麼決定,有一半是下意識的。給虛弱的人吃的東西,總是那幾樣。對胃溫和,嚥得下去,能讓熱度悄悄回到身體深處的東西。
砂鍋開始咕嘟咕嘟地輕聲作響。米粒翻滾著,稜角漸漸磨圓,變得雪白,慢慢化開成濃稠的一鍋。
鍋蓋稍微挪開一點,免得溢出來。只有火候,眼睛離不開。太大會燒焦,太小的話,米心怎麼也煮不透。
不能急。也不能攪拌得太勤。只是看著米粒靠自己的重量慢慢化開。
粥,是等待的料理。不是花工夫,而是花時間。這樣對虛弱的胃,才是最溫柔的。
砂鍋邊緣,白色的泡泡噗、噗地冒起又消失。升起的蒸氣帶著米的柔和香氣,輕輕地充滿了整個廚房。
不甜,也不香。只是,白色的味道。
鹽,一點點。調味,就只有這樣。不需要點綴。高湯、佐料,現在都不需要。
只是為了填補眼前這個人空空的胃,而煮的一碗。
我盛進碗裡,輕輕放在佐和子姊面前。蒸氣筆直地往上升。
佐和子姊定定地看著那碗粥。然後,慢慢地拿起湯匙。
吃了一匙。
「……」
握著湯匙的手,停住了。
「……這個。」
她的眼睛轉眼間濕了。
「是媽媽的粥。」
輕輕漏出來的聲音,在顫抖。
「小時候。我一發燒,就是吃這個。什麼都沒加,只有白色的粥。吃進肚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就會安心下來。」
佐和子姊握著湯匙,肩膀微微發抖。
「……周先生。你是在哪裡,學到這個的。」
「是登美婆婆。」
我平靜地說。
「也不算是她教我的。是我吃過一次。剛來這裡的時候。下雨的晚上,我倒在路邊,登美婆婆她。」
佐和子姊抬起頭。
「是一碗什麼點綴都沒有的白粥。只放了一點點鹽。就這樣。可是我,就因為那一碗,放聲哭了出來。很狼狽地。」
那天晚上的事,到現在,我都記得很清楚。
「料理這種東西啊,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讓人佩服的工具。在我心裡。為了讓人說好吃、為了讓人說厲害。……可是登美婆婆的粥,不是那樣的。只是為了讓我不要死掉,就只是為了這個,煮出來的。」
只為了延續眼前那條生命的一碗。
「我想起來了。料理這種東西,原本就是這樣的。從那之後,我就在這裡煮飯了。」
佐和子姊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我。然後,又舀了一匙粥。
一匙,兩匙。
一開始還說沒食慾的人,不知不覺間,專心地動著湯匙。白粥滑過喉嚨,落進身體深處。原本冰冷的胃,從內側慢慢暖了起來,連在一旁看著的我都感覺得到。
肩膀上的力氣,一下子卸了下來。
人越是餓的時候,連心都會變得尖銳。反過來說,光是溫熱的東西進到肚子裡,有時候就能讓人放鬆下來。
「……好好吃。」
落了眼淚的碗裡,又冒起了蒸氣。
「我媽啊。還在世的時候,說過。『能把這個家,託付給一個好人』。我那時候,只懂了一半。為什麼媽媽偏偏要把這麼重要的家,留給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不認識的大叔。」
佐和子姊笑了。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可是,我現在好像懂了。──媽媽選擇你的理由。」
腳邊,小麥「嗚嗯」地哼了一聲。垂著耳朵的狗,把下巴輕輕擱在佐和子姊的膝蓋上。
佐和子姊一邊摸著那顆金色的頭,一邊像個孩子似的,又哭了一下。
空了的碗裡,還隱約留著白色的味道。殘餘的蒸氣,輕輕升起,然後消失了。
登美婆婆留下來的東西,我還沒有全部知道。──讓我察覺到這件事,是再過一陣子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