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事件,倒也稱不上。
隔天白天,七瀨小姐休假,在客廳裡悠閒地待著。我拿著撣子,在竹子附近打掃。拍掉葉子上積的灰塵,順便把鬆開的許願籤繩子重新綁好。
就在這時。
一陣風吹來,一張許願籤輕飄飄地鬆脫,掉到了地上。
「啊。」
我撿起來,原本折著的紙,就這麼輕輕地攤開了。
『希望能一直待在這個家。』
是七瀨小姐的字。就是昨天,她偷偷綁在裡面枝條上的那張許願籤。
原來如此,我想。
我察覺到沙發那邊,七瀨小姐倒抽了一口氣。她的臉一下子刷白,接著又轟地紅了起來。一副很想立刻衝過來搶回去、卻又雙腿發軟動不了的奇妙表情。
明明是很好的心願,用不著那麼害羞的。
「是七瀨小姐的嗎?」
「那、那個……那是,那個……」
「真是很好的心願呢。」
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我也是這麼想的喔。希望七瀨小姐妳們,能在這個家一直安心地生活下去。登美婆婆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是、是的。」
「真希望能實現呢,真的。」
說著,我把那張許願籤,這次仔細地綁在最高、最顯眼的枝條上。藏起來太可惜了,這樣的心願。我想,這樣才能好好地傳達到。
七瀨小姐用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表情看著我。像在笑,又像快哭了。
「……周先生您啊。」
「嗯?」
「沒事……沒什麼。」
她張口欲言,最後卻搖了搖頭。連耳朵都紅了。
是不是感冒了?從昨天開始,她的臉頰就常常發紅。也許是吃素麵吃得肚子著涼了。等一下,端點熱的東西給她吧,我想。
在竹子最高的枝條上,七瀨小姐的許願籤,驕傲地搖晃著。
那天晚上。
睡前,我泡了杯熱牛奶給七瀨小姐。白天她臉紅的樣子,我一直放在心上。
七瀨小姐用雙手接過杯子,然後,不知為何,開始扭扭捏捏起來。
「那個……周先生。今天,我有點,各種事情都很沮喪。」
「哎呀。是工作的事嗎?」
「不是……我說不太清楚……」
她雙手在胸前緊緊握著,抬起眼睛看著我。
「……可以,抱抱我,安慰我一下嗎?」
嗯,我想。
是想要人安慰吧。沮喪的年輕人,常常會這樣。那麼,就得準備最有效的東西才行。
我心裡有個底。壓箱寶。
「明白了。請收下壓箱寶的『抱抱』。」
我把在腳邊翻肚睡著的小麥,一把抱了起來。金色的、毛茸茸的、暖呼呼的大型犬。輕輕地,放進七瀨小姐的懷裡。
「請摸摸小麥。這個最有效喔。」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帖藥方開得真好。沮喪的夜晚,就要有毛茸茸、暖呼呼的狗。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安慰能勝過這個。
可是,七瀨小姐抱著小麥,不知為何一臉愣住。接著,臉一點一點地皺成一團。
「……狗狗是很可愛啦……可是──……!」
她半哭著叫了出來。
咦,我想。她不喜歡嗎?不,看她緊緊抱著小麥的樣子,應該不是討厭。
小麥在她懷裡,舔了一下七瀨小姐的臉頰。
「妳喜歡就好。」
我鬆了口氣,回到廚房。果然,毛茸茸的最有效了。懷裡的小麥「嗚嗯」地哼了一聲,好像有話想說。
過了一會兒,我往客廳裡看了看。
七瀨小姐已經不哭了。她用雙手捧著熱牛奶的杯子,呼地吹著熱氣。把臉埋進毛茸茸的小麥身上,不知道什麼事那麼好笑,偷偷地,噗哧一笑。
太好了。看來平靜下來了。
熱牛奶,有效。毛茸茸,也有效。沮喪的夜晚,就靠這兩樣。我的判斷沒有錯。
說起來,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個月前。初夏剛開始的時候。那時的七瀨小姐,每天晚上都是紅著眼睛回來的。連提便利商店袋子的力氣都沒有,在玄關摸著小麥,摸了好久好久。
現在,她卻像這樣笑著。
人是會變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能笑出來的夜晚一個一個累積下去,就會慢慢地,能夠往前看。我只要在廚房,從旁邊看著就好。
「……來到這個家,真是太好了。」
我聽見七瀨小姐把臉埋在小麥身上,輕輕地呢喃。
光是這一句,就足夠了。
小麥像是表示同意,尾巴啪地搖了一下。
竹子最高的枝條上,七瀨小姐的許願籤,在夜風裡沙沙地搖晃著。
『希望能一直待在這個家。』
真希望能實現,我也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