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我站到了廚房。
難得有這麼好的和牛。我也想過要不要自己一個人吃,或是留到特別的日子──還是算了。這種東西,大家一起圍著吃,才是最好吃的。
「今晚,就吃壽喜燒吧。」
我這麼一說,住客們的眼神都變了。
把鐵鍋燒熱,放入牛油融化。油脂滋滋作響,飄出焦香。
首先,肉一片。放上燒熱的鐵鍋,肉就滋的一聲,像要散開似地縮起來。霜降的油脂轉眼間融化,在鍋上變得透明。
砂糖,撒一把。醬油,繞著淋一圈。不用醬汁去煮。先煎,再裹上甜鹹的味道。這就是我的壽喜燒。
砂糖滋滋地焦糖化,甜鹹的蒸氣,轟地一下冒了上來。
「哇,這味道也太犯規了吧……」
小夢抽動著鼻子。
煎好的肉,在打散的蛋汁裡沾一下。
「來,先吃第一片。剛煎好的時候,最好吃。」
小夢戰戰兢兢地,把肉送進嘴裡。
筷子,停住了。
「……唔,這是什麼。」
她睜大眼睛,整個人僵住了。
「化掉了……肉,在嘴巴裡,不見了……」
霜降的油脂,靠著口中的體溫,一下子就融化了。蛋汁的滑潤,溫柔地包住了甜鹹的滋味。
「好好吃……」
小夢不經意地脫口而出,表情像個孩子。平時那張時髦、裝大人的臉,完全卸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一場戰爭了。肉才剛煎好,四雙筷子就伸了過來。放蔥,放烤豆腐,放蒟蒻絲。鍋裡的湯汁煮得收乾了,就用酒和高湯稀釋。
返鄉回來的真晝小姐、截稿剛結束的真壁小姐、準時下班回來的怜小姐,大家都埋頭夾著鍋裡的東西。
腳邊,小麥「嗚嗯」地叫著,叫得無比哀怨。
「這不是給小麥吃的喔。你的,等一下我會好好幫你做。」
垂耳朵的狗,不服氣地哼了哼鼻子,不過還是放棄了,回到自己的床上。
肚子吃飽的時候。
怜小姐一邊傾著日本酒的酒杯,一邊感慨地說。
「欸,管理員先生。我從以前就覺得很奇怪。」
「是。」
「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在這種老房子裡,當什麼管理員啊。──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可是你,大概只要你願意,就能在更厲害的地方,做更厲害的工作吧。」
客廳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慢慢地,傾了傾自己的杯子。
「……厲害的地方,我已經待過了。」
輕輕地,我說。
「那裡什麼都有。最高級的食材,來自世界各地的訂單。人們以秒為單位地呼叫我。我以為,自己是被需要的。」
「嗯。」
「可是,有一天,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不再是個人,而是變成了一件方便的工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誰在做菜了。」
我注視著杯中的酒。
「我逃走了。很狼狽地。然後,倒在路邊的時候,被登美婆婆撿了回來。──被一碗,白粥。」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再多的,我現在還說不出口。
為什麼要捨棄世界的頂點。那真正的理由,我自己心裡,也還沒辦法好好地化成言語。
只是,住客們已經什麼都沒有再問了。只是,靜靜地,聽我說。
「我喜歡這裡。」
我笑了。
「比起最高級的松茸,大家對我說的那一句『好吃』,對我來說,才是更豐盛的大餐。──很奇怪嗎?」
沒有人說,很奇怪。
怜小姐的眼角忽然柔和下來,舉起了杯子。
「……乾杯。雖然搞不太懂,不過,敬有個厲害的人在幫我們做飯。」
「我不是什麼厲害的人啦。」
「好好好。只是個喜歡做飯的大叔,對吧。」
「是的。這樣,就夠了。」
夜深了。
大家都上二樓之後,我一邊收拾,一邊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客廳的黑板。想寫明天的菜單,拿起了粉筆。
就在那時,之前佐和子姊對我說過的話,忽然浮上心頭。
『我媽留給你的東西,你有好好地,全部打開來看過嗎?』
壁櫥深處的,那個箱子。除了那封信,還有什麼東西。
我放下粉筆,好一陣子,望著管理員室的方向。腳邊,小麥「呼啊」地打了個呵欠。
「……你知道嗎?登美婆婆,留了什麼給我。」
狗只是用圓滾滾的眼睛,抬頭看著我而已。
我輕輕笑了,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明天的菜單。
『壽喜燒有剩。明天做咖哩烏龍麵。』
在下面,加上了那句一如往常的話。
『歡迎回來』
關掉廚房的燈,黑暗中,室內電話的黑色影子,靜靜地待在那裡。打開箱子這件事──就再晚一點吧。
現在,我還想再多品嘗一下,這張溫暖的餐桌。